棒球漫画第一人

不该忘却的纪念-《周刊少年Champion》简史(四)

History|王新禧个人专栏2016年9月17日 6时10分

五、苦战80年代

时光静静流淌,转眼到了80年代。销量位居第二位的《Champion》在新十年里的开局还算不错,强力推出了进入80年代的第一弹力作《热笑!!花泽高校》,而《Sunday》别出心裁的《猿飞肉丸》也在同年“呼笑而出”。一个疯疯癫癫、一个呆头呆脑,一起正面迎击《Jump》同期的《筋肉人》。

《热笑!!花泽高校》单行本第1卷封面。

《热笑!!花泽高校》的主角力胜男,虽有着强悍凶狠的外表,实际上却是个性格懦弱的爱哭鬼,50米跑竟然用了17秒时间,被蔑称为“猪骨头”,在学校里饱受同学欺负。高中升学时,著名的流氓学校花泽高校没有任何人报考,力胜男为摆脱欺辱,独自入了学。在这里,他遇到了同级生石田铁太郎,整个人生被彻底改变了。

看了以上介绍,你可能以为这又是一部讲述友情、热血的校园励志漫画吧?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花泽高校里的学生,全都是一帮疯疯癫癫的不良学生,行为举止皆不可以常理揣度。他们奇装异服、流里流气,如果出现在纯粹的不良漫画里倒也罢了,可偏偏这是部带有搞笑性质的漫画。那种感觉,就和看猥琐版的《古惑仔》没啥两样。力胜男为避免再遭欺负,只好虚张声势,强充恶人,其间自然笑话不断,结果竟被拥戴为首领,率花泽猛人们抗击校外恶势力的入侵。

《热笑!!花泽高校》的漫画内页。

本作的作者署名为“どおくまん”,这是铃木和明、小池隆、宫胜彦、铃木信治等四名出身大阪的漫画家合用的笔名。他们作品的特点,在于完全不顾正常伦理观和世界观,按网络流行的说法,就是节操碎了一地。而且其画风极其鄙俗,人物奇丑无比,咋一看令人顿生“哎哟妈呀,这啥乱七八糟玩意儿?”的嫌弃感,但如果能坚持看下去,便会发现其魅力所在,不但主角笑料十足,配角们也都个性非凡,兽田三郎、火野龙三、富冈吉造以及力组的成员们,用不一样的生存方式,诠释了男人的另一种定义。

大概是受《筋肉人》转变为格斗漫画的影响,《热笑!!花泽高校》在后半部也路线大变,从搞笑转向了硬派技击,“热笑”变成了“热斗”。各大高校的不良帮派陆续前来挑战,力胜男率领兄弟们一本正经地迎敌,英勇豪迈,浑然忘却初始时是多么狼狈不堪。据作者称,此乃应读者要求和流行风向所做的改变。本作在《Champion》上连载了四年,在《Champion》80年代的大部分漫画寿命都只有几个月到一年左右的形势下,已算相当了得的成绩。

《热笑!!花泽高校》单行本第13卷封面。

80年代对于《Jump》而言,是辉煌难忘的黄金十年,但对于《Champion》来说,就显得尴尬极了。如果你和笔者一样,认真查阅“《周刊少年Champion》历年连载作品一览表”,会发现一件恐怖的事:被匆促腰斩的作品实在太多了,多到足以让一家杂志手足无措。80年代的10年里开载的漫画虽多达154部,连载三年以上者却寥寥无几,大多都是短命鬼,朝生夕死,来去匆匆。哪怕是赤塚不二夫、石森章太郎、横山光辉,甚至是手塚治虫这样的名家,都只能连载几个月最多一年多就永别了。这些夭寿的作品,百分之七八十,即便在日文维基上,也是零资料,被彻底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其间唯有水岛新司的几部棒球漫画,尚堪奉于人前,在一片“扑通、扑通”的扑街声中依然劲头十足,显得格外醒目。

水岛新司本人。

作为日本的国民运动,棒球题材漫画向来不缺创作者。能在无数名家名作中脱颖而出,最终被称为“棒球漫画第一人”,证明水岛新司的刷子可不止那么一两把。他1939年4月生于新潟县,中学时,由于经常要去自家开的小酒馆帮忙,学业堪忧,几乎到了不能毕业的地步。勉强读完中学后,考虑到家中的经济状况,水岛放弃了继续升学的机会,在一家水产批发店里找了份工作,白天打工,晚上创作漫画,每天仅睡不到4小时。凭借顽强的毅力,他硬是在恶劣的环境中杀出一条通向梦想的道路,于1958年在大阪的贷本漫画杂志《影》上,刊登了最初作品——带有悬疑风格的《深夜之客》,从此开始职业漫画生涯。

1964年,在贷本漫画式微后,水岛新司上京谋求更大发展。初到东京,人地两疏,他难以挤进一线杂志,所以退而求其次,给《周刊少年King》画了五年多二流漫画,图个温饱,想扬名立万却是没啥指望。

水岛新司早期作品。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1969年。这年初,《King》编辑部对《Magazine》连载的棒球名作《巨人之星》煞是眼热,也希望自家杂志能登出棒球漫画以跟随潮流。为此,编辑部把任务交给了合作时间已颇长的水岛。此时并非名家的水岛也没有挑挑拣拣的余地,只能有啥吃啥。于是,水岛新司第一部正式的棒球漫画《王牌投手的条件》(エースの条件)由此诞生。这部作品的编剧是市民小说名家花登筺,讲述贫穷的高中生堂岛刚如何通过顽强的奋斗,成为王牌投手的故事。在尚未成为棒球专家之时,用成熟的脚本做根底,无疑是十分明智的做法。《王牌投手的条件》刊登后颇受好评,让水岛初次尝到走红的甜头。自身也是棒球迷的水岛,顺水推舟,就此转型到了棒球漫画领域。

俗语云“术业有专攻”,又云“隔行如隔山”,水岛新司深明此理,故而中年之后的人生岁月,几乎都钻进了棒球里,研究它、琢磨它、吃透它,终于成为这一行的专家。与此前盛行的“魔球流”不同,水岛属于“技术流”干将,他把丰富的棒球知识,运用自如地融会贯通于作品中,佳作大作不断,这才坐上了棒球漫画界的头把交椅。

《大饭桶》单行本第48卷封面。

尽管水岛也创作过不少非棒球题材的作品,但真正给予他荣誉与名望的,毫无疑问是棒球漫画。从1969年迄今,他一共创作了《棒球狂之诗》(野球狂の詩)、《一球先生》(一球さん)、《阿浦先生》(あぶさん)、《球道君》(球道くん)、《大饭桶》(ドカベン)、《大甲子园》(大甲子園)、《光之小次郎》(光の小次郎)、《男子汉的甲子园》(男どアホウ甲子園)、《白球之诗》(白球の詩)、《热血球儿》(おはようKジロー)等四十余部棒球漫画。无论数量还是质量,在棒球漫画领域的的确确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他的漫画遍布好多本漫画连载杂志,这里择要介绍三部他在《Champion》连载的重头作品。

水岛读书时,曾一心想报考棒球名校新潟明训高等学校,但因家境拮据而放弃。这段毕生憾事极大影响了水岛后来的创作,从第一部棒球漫画《王牌投手的条件》起,他笔下的主人公就几乎全部出身寒门,依靠自强不息,一步步实现自我价值。1972年开始连载的《大饭桶》(又译《大便当》)的主角山田太郎就是这样的典型。

《大饭桶》的男主角山田太郎。

山田太郎外表看上去胖乎乎、圆鼓鼓的,和便当盒差不多,所以被戏称为“大饭桶”。他家境清贫,但绝不为生活的艰辛所压倒,而是乐观向上,充满斗志。起初,他参加的是学校里的柔道社,因受好友影响,逐渐认识到棒球的魅力,遂积极投身棒球运动。凭借壮健的体型和刻苦的努力,以捕手身份,成为校队风云人物。该作1972年起在《Champion》连载,一口气登了整整十年,单行本全部为48卷,但如果加上系列后续的作品,累计多达159卷,总销量1亿1500万。不但男读者喜欢憨厚朴实的山田,女粉丝的数量也是年年递增。女孩们亲切地称呼山田为“温柔的大力士”,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此外,本作的主要配角三垒手岩鬼正美也十分抢眼,他虽然相貌凶恶、鲁莽粗野,实则心地善良,颇具正义感。高头大马的他,老在嘴里叼着一根双叶树枝,经常爱心爆棚,与山田的外形及个性相映成趣。

《大饭桶》中的主要角色。

山田太郎和队友们在《大饭桶》中击败强敌后,又向着新的目标甲子园前进,续作《大甲子园》于1983年拉开帷幕。甲子园大运动场是日本高中棒球联赛的决赛之地,迈向甲子园是对高中生棒球选手的最大肯定!在多如牛毛的棒球漫画的反复宣扬下,甲子园成了众多日本少年最向往的圣地。山田太郎此番的对手,是在水岛其他棒球漫画中出现的各路劲旅,换言之,水岛创造的棒球漫画角色,都在此汇聚一堂了。他们个个身手了得,球技高超,对山田构成重大考验,本作也因此变得异彩纷呈,煞是好看。“大饭桶”的连载生命力也在一次次激战中,不断强势伸展。在人气经久不衰的鼓舞下,水岛索性铺衍了山田整个的棒球生涯,续作《大饭桶 职业棒球篇》(ドカベン プロ野球編)、《大饭桶 超级明星篇》(ドカベン スーパースターズ編)等陆续推出,把山田太郎的故事完整展现给热爱他的读者。

《大甲子园》是《Champion》80年代的看家作品,连载于《Champion》1983年第13期至1987年第35期,同时也是较早在任天堂游戏机平台登陆的漫画之一,深深影响了一代棒球爱好者。当年棒球明星香川伸行初次登场甲子园时,就因体型壮硕而被媒体称为现实版的“大饭桶”。可见山田这个角色多么深入人心。

《大甲子园》单行本第1卷封面。

《热血球儿》的主角冈本庆司郎酷爱棒球运动,却稀里糊涂地考进了没有棒球社的私立高校冠学园。经过和校长的一番沟通,庆司郎了解到学校原来有过棒球社,后来因社员出事受伤,为避免舆论指责才废止了棒球社。庆司郎下定决心,要集结九名队员,重建校棒球社。他努力拉拢组织队员,可是强手都已被他校棒球社招徕。庆司郎顶着压力和其他学校的白眼,积极奔走,无奈效果甚微,他只好招募了一批原属于排球部、相扑部、田径部、网球部的外行入社。阿久根伸也、飞岛剑、泽村彻、藏田守等未来的高中棒球精英纷纷聚集,重建棒球社的梦想终于实现了。紧接着,棒球社展开特训,这群本来对棒球一知半解的队员,迅速成长起来,充满了活力与冲劲。他们活跃在地区大赛和甲子园大赛,在强者如林的高中棒球联赛中,打出了属于自我的一片蓝天。
《热血球儿》切入棒球的角度十分新鲜,外行人成长为棒球精英的故事,勾起了水岛新司的旧雨新知们的好奇。谁说水岛的棒球漫只有汗与血,青涩酸甜的青春诗篇也荡漾在《热血球儿》里,质朴纯明,铭心难忘。再加上水岛所塑造的人物是那么独一无二,于细致刻划中显现出棒球精神的内蕴,即使之前一样是棒球门外汉的读者,也会被棒球手们挥汗苦战、不息奋斗的精神所感动。而水岛对实战技术的执着求索、扎实的棒球知识积淀,让每一场比赛的节奏和戏剧性都与实况直播别无二致。精湛的特写镜头,几乎便是电视镜头的翻版,更促成了《热血球儿》的高人气。本作从《Champion》1989年第38期一直连载到1995年第10期,最终以庆司郎打出关键的全垒打,冠学园棒球社夺冠而完美收官。

《热血球儿》众多单行本封面。

水岛新司的名气,在中国虽然远不及安达充,天朝漫迷们对他了解不多,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棒球漫画领域所取得的杰出成就。他曾在巅峰期出任《一球入魂》杂志总编辑,与棒球界的关系更为密切。他藉身份之便,经常在各大球队走动,并和千叶彻弥、永井豪等漫画家一样拥有自己的棒球队。这些都是他不可替代的创作资本。他的一系列棒球题材漫画,几乎皆为经典之作,时至今日,77岁高龄的水岛依然打拼在棒球漫画第一线,这熔铸着“棒球魂”的生命实在令人敬佩!因为水岛新司对棒球运动的贡献以及他的名气,2002年的时候,他的故乡新泻市工商联合会与当地商业街合作,在商业街的路上,安置了水岛新司笔下有名的几个角色的雕像,一时间成为了当地一景。

商业街上的山田雕像,这个也成为不少人拍照之地,还因为姿势的缘故,引来不少做搞怪动作的各种拍照姿势。(http://matome.naver.jp/odai/2142546686169006401

综观《周刊少年Champion》在整个80年代的作品,由于本身质量与《周刊少年Jump》的漫画不在一个重量级上,再加上没有系统地引进中国内地,连盗版都罕见,少量读者也是在网上看的港台中文版,所以在中国大陆的影响力几可忽略不计。整个80年代,《Champion》基本就是靠水岛新司、川三番地、立原あゆみ等寥廖几位来支撑。造成这种寥落局面的原因,综合来看,主要有两点,一是最主要的竞争对手《Jump》在80年代更上一层楼,名家高手井喷式涌现:原哲夫、高桥阳一、车田正美、北条司、鸟山明、荒木飞吕彦……哪个不是响当当的大腕,哪个笔下没有风靡四海的硬作!这些泰山压顶般的存在,让其他少年漫周刊被压得喘不过气,《Champion》自也不例外。第二,《Champion》自身在选稿和宣传上也不给力,80年代连载的154部漫画,绝大部分寿命都只有数月至两年,如此短的时间,连预热都做不到,遑论大沸了。当年基本上就是重复着新开连载不红,立即撤换,又不红,再撤换的机械动作,版面与宣传资源一再虚掷,恶性循环,终于导致了每况愈下的惨景。

某期主打水岛新司作品的《Champion》封面。

在80年代如此重要的黄金时代大战中,《Champion》却用脆弱的阵容迎敌,自然无力抵御空前的漫画巨作一波波地从前三甲中喷涌而出,遂彻底坐死了万年老四的位置。

封面: 《大饭桶》水岛新司2000年绘制

© 王新禧 / Anit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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