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靠坚持活了十年

狼烟动画十年纪念专访(四)

China Animator|录音笔2016年11月12日 6时10分

——人狼一开始作画的时候有模仿日本那边的原画师风格么?

无言: 人狼最早是做国产动画出身,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做剪纸动画,后来美影厂没落之后进入了几家动画加工公司。当年能接触日本动画的机会很少,发到国内来的很多都是画中间画的动画环节,不要说原画,就是二原都很少发过来,相对的,在公司内更多接触的是欧美的原画及设计稿等制作环节。

所以他现在的风格是有别于完全日式的,而是有结合美式的一些作画方式在里面。虽然他也很喜欢日式动画,但并没有刻意去模仿哪一位的风格。他不太会去拉片,而是会边看边思考如何把优秀的部分融合到自己的创作中去。同时也会去看很多原画集,从中学习。

——我记得大概七八年前,人狼有在博客上发一些原画集的信息和图片吧。

无言: 对,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大量接触日式的作画,他自己的技术也随之提高了很多。不过现在后期他越来越脱离日式的风格了,主要的参考的对象更多是一些真人电影啊,武侠片,中国古典绘画之类。就是作画到一定程度了,已经知道如何去表演,剩下的更多不是技术而是想法。所以这块他会尝试融合更多的东西进去,当然原画集还是陆续有在看,就是看的比以前少了。说起来,他直接参与的日本动画制作是很少的,可能也就《天元突破》剧场版时有参与一些。

《功夫料理娘》长片设定场景图。

——当时是怎样的情况?

无言: 当时日本那边来不及了,档期卡的紧,还有两周电影就要上映了,还有镜头没画完,就四处找人来做。这才发了一部分原画的部分到中国这边,他也是被临时拉去救场,画了一些镜头,包括最终决战的部分打斗戏,大部分原画都收录在了原画集里。

——所以算起来,人狼的作画风格属于独树一帜,将很多种特点融合在一起,完全跟别人不同。

无言: 对,这也是为何我们去找外部人员进行合作的时候,不好合作的原因。他的风格跟别人有差别,要互相融合到一起就要费更大的精力。

——毕竟一边是自己自学摸索的,另一边是日本那种作画套路,所以比较难融合吧。

无言: 对,差别挺大的,他完全不是科班出身,一不是动画专业学校出来的,二不是学美术相关的专业,以前干的工作跟画画完全一点关系都没有,属于半路出家,中途才转到动画行业的。上次我们去日本,跟《无皇刃谭》的导演安藤真裕聊天的时候,他当时说的一句话我感受特别深,他说:我是挺喜欢你们的动画的,但是你们真的想做个动画长片的话,你们是没法在现在的中日韩动画业界里,找到现成的团队成员。只能招一批人,按你们的风格来培训几年,才能够互相磨合到一起。

所以当时我们听完这句觉得做长片好难的样子,但他说的话也是事实,我们确实比较难跟别的公司直接无缝对接,没法做到像日本动画体系那样,随便找个人来就能很快融入到整个团队里。

——安藤真裕做的《无皇刃谭》的打斗风格也是跟传统的日本动画不同吧。

无言: 是啊,他自己都说做完这个片子,再也不想做这种类型的动画了,实在太累了,尤其是这种质量要求较高的电影。他说一帮人要一起做到这种极致,真的很难。所以说日本都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中国了。

《无皇刃谭》中的打斗场景。

——《无皇刃谭》的作画阵容里汇集了当时日本画打斗最好的一批原画师呢。

无言: 他说就算是那样,还是做的很辛苦,你们看的那些很漂亮的镜头,他们是一遍一遍地修改,改到后来看到镜头都要吐了,就是那种心态。所以真的很困难,而且像我们《功夫料理娘》那个电影版里的打斗场景比《无皇刃谭》的要多的多,动作成分和难度也大的多。

——所以你们做《功夫料理娘》电影版真的很不容易,那故事是在原先的基础上进行扩充,还是之前短篇的后续?

无言: 扩大了很多,原本的故事是个小开头,就是说这两个女主角是怎么结识的,一开始我在写那个小短篇剧本的时候,就有考虑之后会有一个很长的故事。就在设定之初就有的,还会加入一些新的东西,现在的话看情况了,看有没机会把这部电影版做出来了。

——那用漫画的形式呢?

无言: 有尝试画过一话漫画版,但因为画师并非漫画出身,对于漫画的表现方法和分镜方式都不熟悉,导致速度非常缓慢。后来作画的人也走了,就没继续下去了。而且《功夫料理娘》吸引大家的就是那个打斗,你要是把它做成漫画,那风格和故事走向也要有所改变,就不一定会那么受欢迎了。

《功夫料理娘》长片女主角之一小烧的人设图。

——那你们做一部作品,前期后期全算上,一部短片差不多要做一年吧?

无言: 差不多,如果是要求比较高的话,需要七、八个月甚至一年以上时间。

——那故事的篇幅呢??什么因素来决定长度?

无言: 一般我在写剧本的时候就要考虑时长了,最多只能写个十分钟以内的作品,还要考虑打斗的内容有多少,除了这个外,比较重要的就是角色的性格塑造。因为你片子很短嘛,你就只能短期内快速将角色的特点表现出来,在我们后面新的片子上也会突出角色,至少片子虽短,却能让你记住这个角色。因为有了角色的性格塑造,后期你再去编故事就比较容易了。

——现在很多喜欢狼烟动画的观众觉得你们出片太慢了,等的很心急,虽然知道是慢工出细活。所以他们有人提议,是否考虑将片子时间剪短,变成一分钟之类,然后集数增加,这样可以加快出片子的频率,这种方式你们是怎么想的??

无言: 时长变短,就更没法子讲故事了,变成PV了。如果是PV的话,除非是有商业的要求,不然我们还是希望做的片子多多少少要带有个故事性。而且虽然片子时间短了,但你前期工作量并没有减少,我做十分钟跟做一分钟十集,前期的精力和时间花费是一样的,那我还不如再稍微做长一点,这样来说性价比还显得更高一些。

——那你们有没有接触过网络动画这块的制作工作?因为网络动画一般来说时长也都比较短。

无言: 你说的制作是指参与或者接外包的工作么?这个倒没有,找我们的是有不少,但确实是觉得不大适合我们,尤其我们这种比较求质量的慢速度。

——感觉现在国产网络动画的作画这块水平参差不齐,有画的很好的,也有很明显在应付的。不同公司一起合作的时候就会出现双方水平差距太大的情况。

无言: 这块的话,我觉得还是因为行业不成熟吧,我们觉得以其慢慢被拖累,还不如建立自己的体系,这样我们能自己进行质量掌控。毕竟国内不像日本那样的体系统一,大家都是同样的习惯,就连标原画的方式都是一模一样的,你发外包到其他公司,大家都能看的懂,根据标注画出来。现在国内都是每个公司有自己的一套习惯,你从这家公司到另一家公司的话,就要重新适应新的风格。

《功夫料理娘》场景效果图。

——那你觉得为何中国动画做不好,很难有个稳定的高质量表现?

无言: 其实你要说中国动画做不好,外面总结的原因很多,说到底,就一个字“人”。你做事的人是什么样的,决定了你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的。现在大家都是为了生存嘛,比如我拿了甲方的钱,我就要想如何在有限的资金里做出对方要的作品。

有时候也是没有选择的,作为老板不仅要养活下面的员工,还要维持公司存活下来,所以都会一直在想如何地节省成本,尽快地产出,这样情况下怎么能做出高质量的动画作品来。像我们之前就是自己贴钱在做,但现在又有几家公司会烧着自己的钱来熬着。

——现在动画人才的缺失,是不是因为之前几年动画行业不景气,被游戏、广告、插画等行业拉走不少人,造成现在这样缺乏优秀的有经验的动画人?

无言: 其实是这样的,这个是一方面的原因,人狼当初的一些同事就是在当时转行了,现在想想都觉得有些可惜,有些都是有十年经验的老原画了,然后就这样放弃。不过当时确实整体行情不好,人家也是快活不下去了,才考虑换行业的。或者说外面的诱惑太大了,主要还是当时做动画不赚钱,跟其他行业对比起来,同样的辛苦,报酬却相差很大。

还有一些人,其实他们本身并不喜欢动画,可能从来都不看动画,只是纯粹的画画而已,动画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他们可能之前看动画行业来钱快,就来做动画,然后看到做游戏赚钱了,就跑去做游戏,更多的是利益的驱动,而不是因为喜爱之类。当然不排除一些真心喜欢动画,但生活所迫不得不转行的,这几年他们可能后悔了。

——因为这几年整个动画市场开始热起来,大量的资本进入,把动画人员的待遇也提高了吧。

无言: 很多动画公司现在都在缺人,尤其是优秀的原画师,互相挖来挖去的,自然把待遇也给带上去了。这个很简单嘛,就是一个市场经济,不管是动画也好,漫画也好,都要按市场经济去运作,但不管什么行业,最后能获得回报的还是那些坚持下来的这帮人。

——那你们在招收新人的这块,是更看重哪方面,工作经验还是作画水平?

无言: 刚才就有提到过,关键还是看缘分,至于看重哪块,我们更看重能不能呆久吧,当然一定的基础肯定是要有的。现在一年能收到好几百份的简历,尤其是到毕业季的时候,更是收简历的高峰期,但我们严格控制团队人员数量和质量,所以在招人方面非常谨慎。

——那对于那些特别喜欢狼烟动画很想来一起工作的求职者,你们是怎么看待的?

无言: 有那种特别热情的,上来就说我很喜欢狼烟,可以不要工资,或者待遇没啥要求,就想在这里工作,这种我们反而不敢招的。

——为什么?说明至少他们对动画还是很有爱的,怎么会不敢招?

无言: 是这样的,这种人我们并不是没有招过,但都没能留下来。热情这东西我觉得是需要个持续性的,特别热情的人往往是热一阵,但等真正进入后会发现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就算有所准备的人也会出现一定的心理落差。这时候就会让热情涣散掉,或者转移到其他方向。

其实制作动画的人,不需要那种有很强爆发力的,更需要的是那种能长期坚持静下心来的人,重要的是恒心,把那种原本瞬间爆发的热情转变成持续长久的感情,才是比较适合做动画这个行业。

无言插画作品,出自狼烟动画官方网站。

——那平时你们会看一些别的独立动画作品么?还有动画专业学生做的毕设动画作品。

无言: 也有看一些,微博上朋友如果转发的,我们也会看一下。毕设的话也是,都是见到转发或者别人推荐,会去看一下,并没有特意去看。因为我就是这种体系出来的嘛,所以我很清楚,这种毕设作品其实也没法做个准确的参考,之前我也有发过这样一篇言论,当时还引起一阵争议,在评论下面说现在做毕设好的人那么多,你们还缺人什么的。

其实毕设是这样的,学生在学校做作品时是比较没有什么负担的,他可能会花一年或者两年的时间,去慢慢打磨一部作品,而且比较集中体现自己擅长的方面。但到公司的话就不一样,我们有自己的项目,有自己的风格,不可能说每个角色,每个项目都按照你的要求去定制,所以我们是更需要能够很快适应公司给要求的人。但我们往往遇到那种看他画自己的东西不错,但一旦给对方一些要求,就完全不行。

——不过动画专业的学生,毕业后也有很多没留在动画业界,而是直接转行了。

无言: 他们一毕业,一些比较好的都会被游戏公司啊,设计公司啊什么给挖走了,因为起点会比较高一些,除非是真正特别喜欢动画的,才会进入动画行业。有些人则会再继续到国外读动画的研究生,尤其去美国的很多。

——现在美国那边制作动画更多的是采用三维,这点国内现在的业界也是很多都喜欢用三维,如果学成回国会带来新的技术和想法吧。

无言: 现在国内能够给人锻炼,做的质量好的二维动画确实也不多,而且这些动画专业的人,做毕设的时候基本都是按自己的意愿来做,自己说了算。进入公司后,作为一个新人做什么怎么做都要听别人的,跟在学校时对比,会有一定的心理落差。愿意这样放低身价,从头学起的人比较少,我们也会收到一些国外的在读动画的留学生的简历,也是蛮多的,但是你会看到他们的风格会跟他们所在的学校有关。

在美国的和在欧洲的肯定不一样,在日本的学的又肯定是日本那套体系,所以还是要看个人的适应性。比如我们要求他画个有点美式,又有点日式的风格,如果他只会日式的,那就很难画好了。这点也是现在国内原画这块人才缺乏的一个原因,不要说原画了,现在加动画都不大行,描个线走形的都不在少数。

——所以想到狼烟动画这边工作的人,首先要具备基本的作画基础,然后有个适应力,能认真做事,做好融入你们体系的准备。

无言: 嗯,这样是最好的,其实每个动画公司都差不多这样,但凡有点自己原创的能力的,都会有自己的一套体系,作为新人不管你去哪个地方,首先自然就是要学会适应和融入。

——但这样自建体系的不方便之处,就是跟外面公司合作会比较麻烦吧。

无言: 现在二维公司之间的合作比较少,基本上很少,我们此前尝试过一次,实在很费精力,之后就觉得以后还是自己来好了。

——因此狼烟动画以后的发展还是重点在二维这块吧。

无言: 我们以后肯定要专注在短片跟前期这块,前期的话倒不局限在二维,如果是自己做原创的短片,还是以二维为主。现在国内的二维动画公司越来越少了,大多都在往三维方向转,还有些是去做低幼向的动画,像日式风格的这种二维动画,国内现在坚持还在做的动画公司不多了,掰着指头就能数下来。

我和人狼的看法是以后国内的二维长片肯定会越来越少,之后走小作坊式的精品短片路线,毕竟本身这东西它的需求是存在的,你能够保证你的作品做的好又能养活自己,这样才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路线。如果是那种特别艺术向的独立动画,比较阳春白雪的这种,就很难走商业路线,这种就需要他本人长期坚持,或者有人投资政策扶持拨款之类。我们又不像法国那些动画艺术家,有国家给钱做动画,其他时间不用考虑生存成本,没有这样的环境,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所以以后想做高质量的二维动画,还是只能靠短片,长片目前来说确实比较难,今后可能会越来越难,还要看以后机遇了。

以前作品《小小大战争》海报图。

——到今年为止,正好是狼烟动画成立十周年,这些年下来,你们也算走了一条比较特殊的路线,你们对这些年的经历有什么感想?觉得国内以后会不会出现跟你们一样的工作室?

无言: 都十年了啊,感觉过得很快,这些年走下来也是有些磕磕碰碰,能够坚持下来自己都觉得很难得。所以要说出现跟我们一样的工作室,可能也会有,但有几个前提条件,首先要撑得住前期阶段存活下去,然后要有自己的技术核心,可以说是比较个人的,气质性的东西。

好比说我们看汤浅政明的东西,一看就知道是汤浅的,因为他那种个人独有的风格太好认了,像小池健这种也是,他们那种个性的东西都太明显,会成为一辈子的烙印跟标杆在那,如果你技术性非常强,做各种各样的片子都可以融进去,反而也会成为另一个问题,就是没有自己的风格在。这点和刚才说的那个新人风格培养又有些矛盾,但其实重点还是要让自己有个既让市场能够接受,自己又觉得画的比较舒心的独有风格,这个就要经过长期的锻炼和演变才能够形成。

目前来说,这条路还是比较难的,我们是走的比较特殊,之前一些有采访我们的媒体都有说:总结下来,狼烟动画跟别人太不一样,不好复制。做片子既不是特别商业,也不是很独立艺术的,有点游走中间那种。

——当初你们刚开始的时候也是没想到能做这么久吧?

无言: 我们比较好的一点就是想的比较少,但是坚持的东西很坚持,我们始终觉得这点特别重要。当你之后方向走歪了,或者不知道怎么继续走下去的时候,回头想想当初做选择时候的想法,就能够找到最初的坚持。我们一直想的很清楚,我们想要什么,这样有助于我们在面对困难和诱惑的时候,能够做出适合我们的选择。面对同样的机会,有些人就选择了扩张,我们则选择了维持现状。

——那你们有跟国内其他动画公司的交流多么??除了合作形式外的。你觉得现在这种动画公司急速扩张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最后如果没维持住会不会反而伤害了国内的动画市场?

无言: 有很多,至于公司的扩张,这个主要还是看公司的领导者的想法了,看他想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还有本身是否合适。像我们认识的卢恒宇,老卢,刚开始接触的时候就感觉他简直就是为十冷这部作品而生的,两者之间的风格太合适了,像《十万个冷笑话》这种,你要放到我们这边,就做不出来。

当初看到漫画的时候,我就跟人狼说,这东西要是做成动画一定会火,人狼就说:嗯,但不适合我们(笑)。但老卢那边就特别适合,当初他们也是跟我们一样,就两个人的工作室,现在也有快一百人了,他们的路线就跟我们不同,不过如果他们期望想走扩张路线的话,其实也是可以的,毕竟人多了,就能做更多的内容。

至于过于急速扩张,有些人就是能够很容易驾驭住大公司的,有些人则不适合做管理,这其实也都是看个人性格和能力了,至于会不会影响,就是个市场的优胜劣汰过程,其实没太大关系,总是会有新的公司出现。我们就一直没想过做大公司,一直想就这样做一个小小的工作室,只要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东西就可以。

(这时候人狼终于忙完,下期来聊聊具体的作画方面的)

封面: 《功夫料理娘》

© 录音笔 / Anit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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