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念之扎姆德》的企划理念与主题

宫地昌幸监督专访(七)

Interview|酱牛腱2016年5月22日 8时30分

——那我们终于要谈到您监督的代表作《亡念之扎姆德》。听说这是您筹划多年的创意,不知这创意的根源来自于何处?

宫地 我当时在BONES那边准备了不少企划,然后BONES曾经问过我一次,要不要做英雄题材的作品。但我个人不认为自己很擅长英雄题材,所以在研讨英雄作品的过程中,我就想如果把这正义与邪恶的故事放到一个科幻世界观的背景下可能更利于我发挥,这可能就是《亡念》起步的重要契机。

而参与《亡念》的制作人员则是《哈尔的移动城堡》制作完成后,我从吉卜力挖来的。我以挖来的这几位为团队核心,逐渐扩充工作伙伴,向团队成员征集各种创意。然后把大家的创意融合提炼后,制作出来的就是《亡念之扎姆德》这部作品。所以这部作品与其说是我个人的创意,更应该说是囊括了团队全员希望制作的作品风格。

——然后您把这个企划交给南雅彦社长审批?

宫地 是的。那时候我们搞出一本砖头厚的企划书,而且整个系列构成我也都已经写完了。印象板也画了好多张,早知我今天带来就好了(笑)。

——(血泪)

宫地 而那也是我第一次认识到,南社长原来是那么伟大的人物。当时的场面历历在目,我捧着砖头给他说“社长我想拍这个”。他翻了翻,当场就拍板了,“行啊拍”。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作为回报,你得多给我们其他片帮忙哦。”如此这般,《亡念》项目的正式启动其实要到拍板一年之后(笑),那一年之间我就先在BONES他的其他作品中帮忙。

——企划通过是哪一年的事情呢?

宫地 《交响诗篇》26集结束后,我已经开始着手《亡念》的构思,当时是2005年。而开始进入比较正式的制作应该是我帮忙BONES制作《天保异闻妖奇士》的时候。那时我一边做《妖奇士》,一边抽空完善《亡念》,所以应该是2007年的事情。

——说来《亡念》最初的播送是PSN平台上进行收费点播,不知当时是有怎样的商业方面的考虑?

宫地 有一天南社长通知我们说PSN点播已经定了,这件事上我是没有决定权的。社长当时的意思就是,你想继续做的话就只能选择PSN平台。之后我听说这是综合考虑了上线时间点和预算金额等诸多要素后所作出的决定,我接受了。当然我个人也提了要求,首播是收费点播没问题,但这样肯定会出现无法收看的观众,可能的话我希望在收费点播完结一定时间后,在电视台也能够免费播放。然而结果就是造成PSN的观众和TV观众产生了二分化现象(译注:先看的和后看的对喷),作为创作者我很难过。而且还加上网上白看盗版的人跑来搅局挑拨。在这样一种大环境下,要保护作品的新鲜度是非常困难的。而当时,北美PSN比日本PSN要早一周上线,结果北美一上线马上就被传到网上,这也是我第一次体验到盗版的可怖之处。盗版行为对于我们的创作热情伤害非常巨大,于是中途我就不再关注这些网上的反馈了。

——从创作者的角度来看,PSN收费仅有少数人能看到,盗版能让更多人看到,不知您是怎样一种看法?

宫地 作为创作者,我肯定是希望越多的人可以看到自己的作品。但是我不会因为希望更多人看到,就支持把《亡念》这样高质量的作品免费放去网上供人下载。做动画的也是人,人没钱吃饭是过不下去的。这次访谈也是一样,如果没有相应报酬我也不会接受。

日本的动画创作者们绝大多数都是自由职业者,非常穷困,凭着一股意志力在坚持。观众看盗版的话,代表我们一分钱也收不到,对于这样的状况我非常痛心。盗版行为的长期猖獗,对于动画的制作环境的压迫越来越严重。而且我们精心制作的作品,在网上以低画质的状态传播这件事情同样也让我很难过。作为创作者,我希望观众能够在最好的视听环境下观看我们的作品。

我个人很喜欢看电影,但我绝不会把在电影院以外地方看的电影算入自己的阅片数量。这种对于创作者毫无敬意的事情我是做不到的,所以我也很难理解盗版观众的心态。现在想来,能在电视上免费观看高质量日本动画的时代或许将要过去了。随着诸如Netflix这样的平台的普及,影像内容或许有一天也会像水费电费那样,靠付费来进行获取。

——感谢您的意见。说来PSN播送情况下的制作日程,和TV动画的制作日程是否存在区别?

宫地 虽然是PSN,但也是每周连续上线。有人或许觉得收费点播会让日程轻松一点,其实日程还是每周交货,和TV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之前您提到,在企划阶段您就已经把系列构成写好了,那么《亡念》是否一开始就打算制作26集?中国常见一种很失礼的说法就是《亡念》太短,《交响诗篇》太长,各分一半都变三季就好了。

宫地 确实是很失礼的说法。《交响诗篇》的监督不是我,我肯定管不到。不过《亡念》倒是一开始就打算按26集进行的。不过确实后半部分的内容有一点压缩快进的感觉,这单纯只是我的安排还欠火候(笑)。毕竟这部作品的世界观非常广阔,众多的舞台,大量的角色,最终构成宏大的群像剧,创作难度很高。现在想来,确实还有一些可以改善的余地,但我当时是已经尽了我的全力。我觉得问题可能出在26集长度的作品,分镜画着画着会浮现一些一开始没想到的点子,越往后浮现的构想和创意就越多,这些增加出来的东西可能对我后半的内容安排造成了影响。但我依然觉得我做出了一部非常有趣的作品。

——您说得没错,采访君也觉得目前的《亡念》已经非常好看。说来《亡念》中基本不存在直接介绍世界观和设定的情况,不知这是基于怎样一种考虑?

宫地 说到这点,我觉得还是因为我的创作方法受到了富野监督很大影响。我知道有些作品的世界观的说明方式可能是受到游戏的影响,喜欢一上来就全部讲清楚,让观众把整个世界看的明明白白之后,再让作中角色在这个既定的世界观中进行活动。但我没有选择这么做,我作品中的“世界”,只是主人公和角色视点下所看到的整个世界的一部分。这是一种更为接近纪录片拍摄方式的风格,观众看过前两话的话应该就能体会到。很明显,我是希望以主人公的视点去刻画这个异世界,我希望希望观众去体验去感受的并不是世界观本身。

然而我也没想到,播出后居然会有那么多人想深入了解这个世界观(笑),这和我的创作出发点是不相符的。另外故事的架构则是基于我不想把《亡念》拍成纯二元论的,敌我善恶黑白分明的作品。但是之前提到了,一开始BONES是打算拍正义英雄的题材,这个题材加上了这种非二元论的思想,作品才变成了最后这样前所未见的感觉(笑)。这部作品也有小说版,如果各位有兴趣的话不妨也从小说版进行一下不同视角的体验。

——说到小说版的《新译·亡念之扎姆德》,采访君几年前买了实体书,而前几天出版的电子书籍版除了正文有加笔之外,您更在电子版后记中提到了制作续篇的愿望,不知能否谈一下您对于续篇的想法?

宫地 我对于续篇的真实想法是这样的,我现在觉得如果有制作续篇的机会的话,我可以有所作为。这并不代表说我个人脑内已经有了《亡念》续篇的构思,只是说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和当时的创作伙伴们大家一起制作续篇。

制作完《亡念》后,我已经精疲力竭,当时并没有余裕去考虑续篇的点子。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逐渐开始能够以一种客观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的作品。如果当时得到观众们更多的支持和祈愿,或许还有制作续篇的机会,但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亡念》已经成为了过去的作品。所以我在这个时间点让小说重新上架,也算是我对于喜爱《亡念》的观众们的一种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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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地昌幸著 电子完全版《新译·亡念之扎姆德》

kindle bookwalker等日本多家电子书店有售。小说版以动画剧情为基本架构,追加多角色多视角的剧情推进,很大程度上补完了动画有意隐蔽的世界观描写。动画看过十几遍的采访君表示,动画看n遍也没看懂的内容,小说看一遍就懂啦! (虽然出现了更多不懂的新内容)

——非常感谢,Anitama也会努力撺掇读者们去看小说。说到有意不交代世界观一事,去年年末,采访君曾经在阿部敦先生参加的上海见面会后和他稍许聊了几句《亡念》的话题。我们聊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这部作品虽然没有把世界观交代很清,有些台词和情节也很难理解,但是我们看了之后依然非常感动,这种明明没全看懂却泪流满面的情况对采访君而言实在是非常奇妙的体验。不知监督作为创作者,怎么看这种情况?

宫地 这对于我而言其实是最为高兴的感想。比如说看《魔戒》时也是这样,明明是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虚构世界,然而身在现实世界的我,居然可以把自己的感情代入到活在这个虚构世界中的人们之中,体会他们的心与感情。我想这或许就是奇幻作品的精髓价值所在——明明是虚构的,为什么我能够对里面的角色有这么强的共鸣?为什么我能读懂他们的喜怒哀乐?所以说我觉得,比起世界观云云来,“心”是更重要的,我创作作品时一定会处心积虑去刻画虚构世界中的人们的“心”。

当然了,作品出来后,一定会有很多特别喜欢SF考证的人跑来说这说那(笑),只能说各人观赏作品的方式不同。但我自己肯定是更乐意选择把自己的力量使用在“在虚构的世界中,刻画真实的心”这一理念上。所以说如果有观众能够体会到主人公的悲伤、主人公的喜悦,那对我来说是无比高兴的事情。或许这样的观众没有完全看懂情节,没有完全领会世界观,但是他们的心因为我的作品而受到了震撼。我觉得能够震撼到他人的心这一点,是我这部作品的莫大成功之处。实际上我在企划立项的时候,我的希望就是做一部“非常动画的动画”。那么我就要考虑,什么才是“非常动画的动画”?那我觉得对我来说,就是用手绘动画来描绘幻想世界中丰富多彩的人的“心”、人的感情,这是我制作《亡念》的理念。

——非常感谢。您提到刻画人心,采访君个人很在意的是《亡念》中的性别论。比如作中的男性配角,哪怕是成年人都有着相当孩子气的精神侧面,无论是男主的父亲龙造还是垣巢中佐,对于母性都有着异常的追求。反过来主人公秋幸反而显得相当成熟,说得不好听有点淡漠而不露本心,特别和呼天抢地的古市比起来尤其显著。所以采访君不由觉得相比主人公而言反而是其他角色更让人产生代入感,不知秋幸的特殊性是体现在哪里?

宫地 你说的意思我懂。从这个角度上讲,这部作品的大主题的其中一个确实就是“母性”。我之前提到过,刚开始企划的时候,我希望制作一部“不以单纯善恶敌我的二元论解决问题”的作品。那么我就考虑了这样一个课题:“到底要怎样的敌人袭来的时候,我们才需要在悲伤之中与他们战斗?”

基于这个理念,我最开始就设定了《亡念》的隐藏主题。这个主题并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讲过,有点像基督教社会的一个论题:“如果被堕胎的婴儿们回到人界向我们复仇,我们是否敢于再把他们杀害一次?”在确定了这个隐藏主题之后,作品中就会有很多体现。所以你们看,怪物设定都带有一些婴儿的要素,而小绿这个角色的人设也变得更加圆润,这些其实都是在反映这个沉重的主题。当然了这个主题,我们并没有有意提到明面上来说,而是潜藏深入于作品之中。而这个主题给予主人公竹原秋幸以宿命,他所背负的是那些未能降生于世的孩子们的宿命。同样的,龙造和中佐的恋母情结,我想同样也是这个隐藏主题的自觉或不自觉的反映。

(未完待续)

封面: 《亡念之扎姆德》

© 酱牛腱 / Anitama

宫地昌幸监督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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