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写会唱的 Friend

大石昌良的动画作曲术

Broadcast|怠心客10月11日 6时20分

大石昌良,在作为一名歌手,拥有着卓越的吉他演奏技巧和清亮歌声的同时,也作为作编曲家,参与了如 TV 动画《动物朋友》 OP 《ようこそジャパリパークへ》等众多动画主题歌。《Sound Designer》造访了他家中的工作室,听他谈论自己的作曲方法。

大石昌良代表曲:

  • 《月刊少女野崎君》 OP 《君じゃなきゃダメみたい》(作词、作曲、编曲、演唱 [オーイシマサヨシ名义])
  • 《Overlord》 TV 动画版 OP 《Clattanoia》(作曲、演唱 [OxT名义] )
  • 《动物朋友》 OP 《ようこそジャパリパークへ》(作词、作曲、编曲)
  • 《A3!》 主题曲 《MANKAI☆開花宣言》(作词、作曲、编曲)

※ 大石昌良在作为摇滚歌手和作曲家活动时使用汉字写法的笔名,同时不戴眼镜;但是在作为动画歌手和 OxT 成员活动时,使用的是写成片假名的“オーイシマサヨシ”,并且佩戴无度数眼镜出镜。

首先,大石昌良讲述了动画歌曲给自己带来的冲击。2000 年代中期发表的《ハレ晴レユカイ》(《凉宫春日的忧郁》)、《もってけ!セーラーふく》(《幸运星》)、《Cagayake!GIRLS》(《轻音!》)等动画歌曲,随着动画的一大转换期一同登场,构成了今天动画歌曲的基础。

当时,大石还没有进入动画歌曲的领域,而是 J-POP 领域的人,一个玩乐队的。正是从这种立场,他敢说这么一句话,不怕别人误解:那个时候,他感受到了动画歌曲和 J-POP 之间的差距消失、追上了 J-POP 的瞬间。在那之前一直被人认为有种 B 级感、是一种亚文化的动画歌曲,开始吸收 J-POP 表现不出来的风格的创意。

比如说,《もってけ!セーラーふく》中对人声大胆的编辑等,在那个时候的 J-POP 中是闻所未闻,非常新鲜,而伴奏也非常有 Funk 味。那个时期,接二连三地出现了许多让大石光听伴奏会大吃一惊的作品:“这种欧美感是怎么回事?!”

而当自己开始创作动画歌曲之后,大石非常重视两个要点:

其中之一,是思考什么样的要素,才会实现“在这部动画里播这样一首歌曲,观众会觉得高兴”。比如说,如果是萌系动画,在歌曲里插入角色的号子声或者台词,动画观众可能就会高兴。这从某种角度上来讲,是 J-POP 最不会有的要素。

还有一点,是怎样在 89 秒的限制内,传达动画作品的世界。像是大石自己创作的《ようこそジャパリパークへ》,从副歌开始,有前奏,经过 A 段、B 段、副歌、尾声,然后还有一个 D 段。把这么多部分浓缩到 89 秒,就可以让听众感到超过一分半的长度。这种切割时间的方法,让大石感到非常有趣,他认为也是代表了最近动画歌曲的一种趋势。

89 秒的限制固然会让人放不开手脚,但是就像足球正因为不能用手才有乐趣,动画歌曲也是一样,正因为有 89 秒这条绝对原则存在,才会有独有的趣味性,还有从中生出的创意、匠心。

就在接受采访前不久,大石有机会曾经和搞笑艺人、ピコ太郎的制作人古坂大魔王会话。古坂说过,搞笑短剧的时长也是一分钟或者一分半,因为不管大人还是小孩,能集中精力去看去听的时间,顶多只有一分半。大石说,动画歌曲的 89 秒规则,最初可能是因为商业上的理由诞生的,但实际上是很有讲究的一个长度。

而且最近,音乐越来越有往“广告语”的方向发展的趋势,特别是广告音乐,在最开始的两个小节就已经定了生死。《ようこそジャパリパークへ》也是一样,开始的圆号乐句成为了动画世界观的入口。最开始的一两个小节,必须具备能抓住听众的力量。

接下来,大石以《ようこそジャパリパークへ》为例,介绍了他作曲的步骤。

非常难得的是,在《动物朋友》这部作品里,他有机会参与了制作委员会的会议。他在会议上提出申请,希望可以用“呜—!嗷—!”这样的台词,来当做人类的“哈喽!”之类的问候。因为“嗷—!”是狮子之类食肉动物的叫声,所以他希望用这个来做身为“动物”的朋友们的呼喝声。而制作方几乎没有对他提什么要求,只说了一句“希望做出能让来的人展露笑容的主题公园或者派对的感觉”。

因为大石自己是创作型歌手,所以他作曲时,是一边用吉他自弹自唱一边寻找灵感。具体来说,是先选择和弦,在和弦的进行上搭上旋律,再构思歌词。这个时候,他脑海里往往浮现“既然是这部作品,那么用这种和弦演出效果会比较好吧”之类的想法。所以至少他基本上是每次都专门为来单写新曲的。

虽然有些音乐人一开始就用 DAW 软件录音,但是大石自己看不到歌曲的全貌,是不会坐到电脑前的。等到有了 A 段、B 段、副歌,能看出歌曲的骨架了,大石才会打开 Avid Pro Tools 。他笑称,在他手上,能像 Pro Tools 这么活跃的器材,也只有 iPhone 的语音备忘录了。

接下来的流程,和在乐队制作乐曲就几乎一样了:确定 BPM,在电脑里录入节奏,加入贝斯等乐器。关于歌曲旋律,有时是他自弹自唱录样歌,不过更多的是用 MIDI 输入。

大石会用 Pro Tools 完成大约七成的工作。虽然鼓、吉他、贝斯等乐器的部分会在接下来重录,但是他会非常细致地写出乐句,让乐手完全 copy。他自己是玩乐队的出身,所以懂得,演奏现场诞生的所谓“录音室魔法”,既有长处也有短处,风险太大。他认为,必须由自己事先画好一定程度的设计图,设计好“魔法”。因而他在电脑上对乐句决定得非常细,都到了会让演奏者觉得麻烦的地步。在此基础上,他又为了增加电子音色无法得到的那种真实乐器的感触、深度、还有让听者不会厌烦的风味,把写好的电脑音乐换成真实乐器的录音。

大石说,动画歌曲中吉他的地位非常独特,沉重、失真的音色用得比较多。对于这一特征的原因,他自己分析认为,不管哪一个领域的狂热爱好者——也就是所谓“宅”——都是对某种事物将某种视角贯彻到底的人,所以大家都喜欢有深度的的东西。动画爱好者对音乐也是一样,比起悦耳的旋律,他们就是更倾向于喜欢技术性特别强的音乐,那种技术要求极高的、感觉在挑衅“有本事来 copy 试试看啊”一样的感觉更合他们的胃口。因为他们可以解读这些东西,更加深入地聆听乐曲。也就是说,动画歌曲爱好者喜欢的是最先进的东西。正因如此,动画歌曲自身的进化非常迅速,动画歌曲界聚集了一批水平高超的创作者,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面对动画爱好者们对音乐的要求,《ようこそジャパリパークへ》十分重视,哪怕是一个声音、一个乐句,也要给听众带来异样感。为此,大石使用了巴西打击乐器 Cuíca,就是声音“呜嗬呜嗬”的,听起来像是叫声一样的那种乐器。这种乐器的音色可以助长热带草原的风情。网络上的观众们也会用“呜嗬嗬呜嗬嗬”之类的文字来模仿这种声音来玩。大石认为,这种音色成为了,《ようこそジャパリパークへ》的一个关键词。

大石并不觉得自己在创作《ようこそジャパリパークへ》时,做了什么新的挑战。他在乎的,是思考动画歌曲的流行趋势,耐心地包装起上口的旋律和乐曲构成。在此之中,作为一个闪光点,他加入了 Cuíca 的音色。

接下来,让我们对照《ようこそジャパリパークへ》 短版的和弦谱,听大石本人来解说这首歌曲和弦进行的关键点。

① 在 A 段的开头自然地转调。

这首歌曲开始时是 F 大调,到了 A 段转成了 F 小调。但是 A 段开头时并没有一上来就弹 F 小调,而是弹了一个强力和弦,这样就自然地衔接了转调。

② 加一个 kick,回到大调

在 A 段的最后,加一个“B♭→B→C”的 kick,强行回到原本的音调(F 大调)。然后再在 B 段的开始加入 Bm7(♭5),让旋律轻飘起来。

③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使用减七和弦

大石在一般想不到会用的地方,使用了减七和弦。比如说 B 段的第 4 小节,按理说根音应该用 G♯ 的地方,他反而用了 F♯ dim。

④ 旋律向上走,和弦向下走

副歌部分,根音是“D→D♭→C”,半音半音地往下降。然而歌曲的旋律唱到“ジャパリパーク”却是“La→Si♭→Si-Do”,半音半音地往上升,这是一个要点。

⑤ 对王道进行稍作修改,加深印象

这里使用的是王道进行,但是在第四个和弦,一般来说是要用 Dm 的地方,却把根音降了半个音,使用了 A♭7(13) ,加强了听者的印象。这种做法更加巧妙。

在与 Tom-H@ck 组成团体 OxT 活动时,大石也秉持了前文所说的创作意识。不仅如此,由于两名成员都具有创作能力,所以他感到成长空间又拓宽了。另外,OxT 是一个可以让他研究和玩耍的地方。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和 Tom 两人,无论是在音乐上还是在为人上都能够相互信赖。从 Tom 的编曲中,大石也能学到“这里要变成这种和弦”“还可以这样结合和弦和旋律”。要问他的动画歌曲老师是谁,他认为就是 Tom 了。

今年 7 月 26 日,大石以 オーイシマサヨシ 的名义,推出了一张翻唱专辑《仮歌》,翻唱自己为他人创作的动画歌曲。他说,最近乐曲的消费动向非常地迅速,乐曲很快就会被抛诸脑后。有太多的歌曲,过了 5 年,就被世人遗忘了。在这样的趋势里,为了提升一首歌曲的分量和价值,他想到,如果能再一次提出 3 年前的歌曲,为它注入新的生命,那么既可以尽到自己身为创作者的意义,也可以让听者多一种欣赏乐曲的方法。不过,这些乐曲都是已经完成过一次的作品,原唱才是“本家”。专辑收录的一半乐曲都是大石在自己家里录制的“仮歌”(样歌)。他希望也能有人通过这些样歌,去接触原唱。

最后,大石对有志于尝试创作动画歌曲的读者提出了建议。

他说,首先,创作动画歌曲的人里,没有讨厌动画的人。所谓“爱能生巧”,有太多东西,如果你不是自己喜欢,是没有办法理解的。所以喜欢动画是第一位的。

另一个重点,是思考“用 89 秒创作乐曲”这种普通制作里会成为压力的规矩,掌握带着这个镣铐玩耍的感觉。为了这一点,最好能够习惯用更加数学的方法去理解乐曲,用排列组合的方式思考和弦与构成。大石认为,这两点非常重要。

封面: 《动物朋友》

© 怠心客 / Anit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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