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复国运动》的特点

宫地昌幸监督专访(十)

Interview|酱牛腱2016年6月1日 8时30分

——您在《伏》之后的工作中心以TV动画的分镜为主。不知您作为分镜,和作为监督的心态有什么区别?

宫地 原来如此,这个问题问得很刁。会涉及到一些很沉重的内容。为什么我最近只做分镜呢?因为演出处理是要求非常严苛的肉体劳动,如果对作品没有爱的话,是很难撑下来的。而老实说,我最近很难遇到能让我去爱,能让我投入进去的作品。说句心里话,比如当年的《交响诗篇》,那是一部让我和吉田健一先生满怀热情脱光衣服全身心投入进去的动画,我们当时恨不得把这片劫持下来当成自己的片来拍。而现在这种动画我已经完全遇不到了。但这并不是说我对现在的动画完全不抱希望,比如说最近我参加的《宇宙丹迪》。参加的原因是渡边信一郎监督直接找到我希望我参加。因为他对我寄予了全盘的信任,所以《宇宙丹迪》对我而言也成为了非常开心的工作,更何况这部作品制作过程和成片结果也非常之有趣。但是《宇宙丹迪》以外的作品实在就有点…很多片我都想不通为什么会找我来做,动机我不太懂,而作品的制作日程也很胡来。

所以我得到的结论就是,与其说上面那么多废话,还不如自己来当监督导片。于是这些年我准备了很多原创企划,找动画公司投稿,为了就是自己当监督。当然投稿肯定有成功和不成功,这几年我算是一直在折腾。我制作监督企划的同时,自然就会参与其他的片子。但是过去那种哪怕自己不当监督也能让我觉得非常有趣的工作,在我看来这几年是越来越少了。不知是这个世界变得无趣了,还是我自己变得无趣了。然后因为我以前当过监督,造成我看到别人的作品,就忍不住想提意见。就像之前提到的,我心中会存有一种想把别人的作品抢过来变成自己的东西的想法。然而我本来是被叫去帮别人做片的,抢过来自己爽这种行为我想归想,真要下手做的话有点太过丑陋,我会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综上所述,我觉得帮别人做片,最折中的距离感就是做分镜。对于作品的干涉程度就是一个手指搭在作品上的感觉,不会太深入,但也不会太脱离。然后在帮忙别人画分镜的同时,我继续酝酿自己的原创企划,拿去各位制片人那边投稿,双线进行。

——原来如此,这和您画分镜时使用多个笔名有没有关系呢?

宫地 我换笔名老实说没有太深的意味。但是我觉得既然我无权干涉脚本,那我就无法对这部作品负责。所以说极端点的话,除了自己担任监督的作品以外,我基本上不希望作品中出现自己的名字。然而真要这么搞的话,我自己的履历就会几乎变成白纸一片。这让我挺矛盾的,唉,如果能一狠心退出业界就好了(笑)。然而有这样一个情况存在,对于一部没有爱的作品,我可能不喜欢,灵魂上无法投入进去。但一旦进入制作,我有技术有能力,我可以单靠技术把这个片做出来。我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太过虚伪,简直就是难以饶恕。

对这件事情我举个例子,两三年前我参加的一部TV动画,作品名不能明说。那部作品里有一位美少女士兵角色,她对逃难的孩子说了句台词,大意是:“我们会用军队打倒敌人,保护你们的未来”。结果这一卡把我给憋住了,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想画,当时差不多停滞了整整三天没有动笔。因为我觉得这个太假了我画不下去,然而这台词就是原作漫画的剧情,我又不能随便下笔改。当时我就想,万一这集片被非法传到网上,中东的孩子看了后会怎么想?当时我算是纠结坏了。

然而我纠结着纠结着,忽然转念一想,我最初进入动画行业时的理由是“我相信影像的可能性”,那时候叫一个壮志凌云。然而这么多年下来这壮志根本没什么用处,我志向再怎么高,画出来的分镜还不是被20万日元一集买断?我的壮志早就已经撞得头破血流了好不好,这样的我现在跑来纠结什么分镜不合胃口,这岂不是毫无意义?与其纠结,不如不负责就好了嘛!于是我果断换成了笔名,结果这笔名一换,分镜马上就刷刷刷地画出来了,也成功赶上了交期。大家都很开心,粉丝也很开心,万事OK,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所以说,这件事的问题最终还是在我自己身上。一旦当过一次监督,我会由责任感,我觉得冲着“宫地昌幸”这个名字来看我担任分镜的一集动画的观众会期待通过这一集来了解我想要传递的思想。然而如之前所说,我没能干涉脚本,我并没有干涉作品思想的能力。观众的期待太过沉重,这责任我无法负担,所以我才选择了使用笔名。所以你问的笔名问题主要就是因为我陷入了这样的矛盾,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其实一般而言,如果演出家对于脚本产生了疑问,有没有提出修改要求的余地呢?

宫地 这个只能说要看监督的器量。比如说富野监督是个很大气的人,如果我对他说某句台词我无法接受的话,他会倾听我的意见,然后来寻找新的解决方案。然而说老实话,现在的动画制作现场恐怕很少会有这样的监督了。你问我为什么知道?现在的动画监督要么和我一个年纪,要么就比我更小,所以我能猜得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嘴上虽然不会明说,但我能感受到他们的潜台词:“您说的这个改动也太麻烦了吧,我可不想给自己没事找事。”现在这些监督基本都是这样一种表现,他们不会选择和我一起去战斗。但如果是富野监督这样的大气监督,他就会说:“这个有意思,你说的没错。你肯这么直率地提意见我很高兴,我现在就把你的意见提交给上面,一起来想办法改动吧。”然而这样的人现在实在太少,大部分人都是“太麻烦咱别折腾了,努力也要有个度,在可能的范围内搞搞够了嘛”这么一个态度。我对于现在这样的环境实际上是感到非常心酸的。我不会想和这样的人合作作品,我更喜欢能提意见,能倾听意见的人。我希望能和这样的人多多亲近,而我在我自己制作作品时也会要求自己保持这样的工作态度。当然这依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只能说这就是资本主义发展的必然,某种意义上我已经绝望了。

——您说的资本主义是指?

宫地 比如说吧,现在经常有这样一种情况,原作漫画的动画化,实际上就是原作的宣传工具。那么考虑这一层出版社和动画公司的关系,台词肯定是不能随便改的,人设当然也不能随便改画风,脚本也是一样。所以就有特别好笑的情况,漫画都已经在那儿了,有些人居然还把漫画的画给去了,单单把台词抽出来打进Word,然后跟我说这就是剧本。我就懵了,为啥要把漫画重新文字化?有啥意义吗?把漫画文字化,然后把文字化的剧本重新画成分镜,那还不如直接就把漫画给我让我画成30分钟的分镜多好?然而并不能。现在的动画制作就是在诸多限制之下,变成了这样一种死板的流水线,当然我个人并不打算对这一点做过多批判。我的态度很简单,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这里面也有个时机问题,所以我也急切希望早点启动我自己担任监督的作品,不然确实憋屈得很。

——那您在您担任分镜的作品中,或许就不会做一些实验性的挑战了?

宫地 单是用分镜设计镜头,自然可以让动画变得更为有趣,但这些都是技术,是套路。我个人的追求更多是在内容方面,现在很多作品在内容上没法让我喜欢。倒不是说我讨厌美少女题材或是萌片题材,只是说现在的故事内容模板化,角色形骸化。感觉都是编排好的,作品中没有表现出角色的“心”。这种作品一多,我看着觉得好累。

——非常感谢您的回答。恰好说到这个问题,我们来聊一下您也有参加的富野监督的作品《G复国运动》。这部作品的台词和演出的富野风格非常强烈。大量省略造成观众必须时刻集中于作品,看得很累然而非常有意思。不知对于这种表现手法,宫地监督是怎么理解的?

宫地 富野作品和吉卜力的话题其实都有比我更适合回答的人,这个问题老实说对我而言非常难以表达,回答起来有点累。在我看来,富野监督的作品就像刚才说的,是我许久没有遇到的不用笔名而是用本名参与的作品。这是因为他的作品所表现的内涵太过丰富,他的作品是经过调查研究的,内容经得起推敲而不虚假。举个例子,我可能在别处也提过,富野监督在脚本里写了这么一段:男主人公回到故乡,然后别人给他看双亲当年的照片。结果他直接在脚本里写了这么一句:“照片被油纸包着”。看到这句我就回想自己的小时候,重要的照片确实是用油纸包着的。这一句话顿时让这段剧情既真实而又丰富,作品的立体感就出来了。我估计其他动画如果要拍这么一段的话估计画面都是千篇一律的——照片放在相框里,摆在外面。然而富野监督就能在这种时候拿出油纸,油纸可以防潮,当年我们都用来保存重要东西。所以只要看到油纸,观众就能理解这里面包裹东西的重要性,而且注意到这件东西被保管了很长的时间。这一句描写瞬间让我们看出这照片的历史,看出保管照片的角色的为人处事和生活背景,这演出水平实在是了不起。就像这个例子说明的,富野监督写故事的时候,他会考虑很多东西,“这个角色的想法”、“这个角色平时以什么为工作过活”、“这屋子的厕所设在哪里”、“这屋子里居住着怎样的家庭”等等。他的作品不会有那种胡来的设定,比如说忽然登场一个发色不一样的姑娘说我是你妹妹。他的作品都是在深思熟虑后制作的,这也是我许久没有遇到的在制作上如此用心良苦的作品。所以我毫不犹疑地就全身心投入了他的作品之中。

所以我觉得富野监督的作品的厉害之处还是在充满厚度的表现。他是想表现才做片,他有一种不表现就不舒服的冲动,他的作品里面有着灵魂。但是回到之前的话题,如果你问我,那我是不是喜欢富野监督作品的一切?那我觉得,自我参加《返乡战士》以来就一直强烈感受到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富野监督的作品节奏实在太快了。我们其实应该让高水平的画在画面上维持更长时间,高水平的画哪怕慢慢地看也是很有味道的。但是可能和富野监督的经历也有关系,他的分镜是以低水平的画为前提的,所以他喜欢赶着往前走,趁大家没看出原画的破绽赶快换下一个镜头。所以实际上在《G复国》的制作中,我看到吉田健一画得那么好的画一眨眼就被翻过去了,老实说我觉得挺可惜的。

而关于富野监督的省略法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这么说算不算得上回答。我个人认为,富野监督的一项风格,在钢弹和《传说巨神伊甸》和其他早期作品中都有体现,那就是他非常擅长做总集篇。先做一部长篇TV,然后把TV给改成两小时的电影。这个压缩,摘要,做总集的水平他无人能及。一般说总集篇,大家都会联想到单纯介绍前情提要那种大纲式的风格,但是富野监督做的总集篇是“电影”,水平非常高。所以我觉得,富野监督或许在《G复国》做了这么一件事情,他直接从零开始做了一部总集篇。以前都是一个年番他给改成两小时的总集篇。但是这次他是一上来直接做了26集长度的总集篇。而另外一点,可能是因为这部作品的准备期间实在太长。他料理做得太多了,碗里放不下了。所以他只能把在漫长的准备期中做好的料理给压缩剪辑,整成26集,所以成片的节奏感才会那样地目不暇接。所以我看富野作品的时候总喜欢说一句玩笑话,富野监督把作品压缩打包发给我们,我们要在本地解压缩(笑)。收到压缩包后我们把它解压,然后泡点水让它胀开点儿(笑)。我个人觉得这就是富野监督作品的欣赏方式。

——非常感谢。按您的说法,《G复国》一开始就是按26集准备的吗?

宫地 我想应该是按26集准备的。然后准备期间一长,就觉得这个也想做那个也想做,因为搞创作的都喜欢发散,这创意的量就涨上去了。准备期较长这件事情也是吉田健一先生告诉我的,我估计那段时间内他们做了非常多的素材。所以那部作品的密度会如此之浓厚。

(未完待续)

封面: 《G复国运动》

© 酱牛腱 / Anitama

宫地昌幸监督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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