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动画的理科生

动画导演羊廷牧专访(一)

China Animator|lll2017年7月29日 8时00分

羊廷牧,1986年出生,中国人民大学本科毕业,后跨专业考入北京电影学院,硕士毕业后进入慈文紫光任制作总监,现在日本参与动画制作。参与过《摩尔庄园》系列、《神秘世界历险记》系列、《大鱼海棠》等十余部国产动画电影的主创工作,pv短片《影之刃2》、《拜见女王陛下》等都在观众里获得了较高评价。

羊廷牧的个人微博


——最早是怎么想到做动画呢?

羊:小时候就很喜欢漫画,也有临摹漫画,画一些黑板报什么的。不过当时只是作为一个兴趣爱好,和周围的人一样觉得动漫都是给小孩子看的,甚至后来觉得容易玩物丧志,还把家里的几十本漫画送给了别人(笑)。

到了高中之后,我先是看了贞本义行的《EVA》(《新世纪福音战士》)漫画,之后又看了它的动画,感到十分震惊,因为复杂程度早已超出小孩子能理解的范围。

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看了宫崎骏的一系列片子,其中《幽灵公主》给我的印象也非常深刻,当时觉得这不像动画片啊,而是像那些严肃电影一样。所以我觉得这东西肯定不仅仅是给小孩子看的,动画漫画也可以是和其他表现形式同等的艺术形态。

那时候起就想以后做个漫画家,画像《EVA》那样的漫画。所以高二的时候跟我妈讲,我想去考艺术类院校,我妈说不行,画画的都是吃不饱饭的(笑)。另外我当时高中念的是全省只招五十多人的理科实验班,里面教的很多都是大学内容,完全是为了各种数理化竞赛准备的。在这种环境下,老师也不可能让你去考艺术类院校,觉得不去拿些奖,也应该去考一些正常的名牌大学。所以我也只能继续备考了。

不过在高考前我又想了一个办法,就是在大学里选一个比较悠闲的,进去之后没那么多学习任务的大学。然后问了一些师兄师姐,很多人都推荐人大(中国人民大学),所以我跟我妈说高考的时候无论我分数考多高,哪怕能进清华北大,我都报人大,我妈也同意了,反正对她来说都差不多。

到了报专业的时候又比较苦恼了,一开始我打算选文史哲相关的专业,但理工科不能选,所以看下来没一个我想选的专业,结果我就想不填算了,调剂到哪个专业算哪个,不过不填肯定不行,最后就随便选了个会计专业。不过人大的会计专业分数是很高的,所以后来调剂到了房地产。那时我也跟我妈说了,我毕业后不想做这个行业。

到了大学期间,参加了学校的动漫社团(中国人民大学临界动漫协会),时不时会去参加北京的各类漫展。幸运的是大一时在北京的一次漫展上碰到了金松林的老板和老板娘,他们看到我的画就问我想不想学背景,我当时想以后画漫画也需要画背景啊,于是就说想学。借此机会就去了金松林参观。在金松林我第一次看到在电脑上画画,用数位板和PS来画,非常吃惊。我就向他们讨来软件,数位板也买了,从快捷键和图层开始学,同时也接点这种活儿,做多了慢慢发现动画要比漫画有趣,就渐渐开始转向动画了。

————你作为一个理科生为什么对文史哲感兴趣呢?而且相关的书似乎也看了很多。

羊:那是中二时期的事了(笑),当年为了更好地理解《EVA》里面的内容,去看了不少现代艺术和精神分析的相关书籍,从这里入了门。后来上了人大之后,会去旁听各种人文科学的课,也认识了一些相关的老师,其中陈奇佳老师对我拓宽人文视野帮助非常大。陈老师是人大文艺学的博导,当时刚好在研究动漫相关的课题,所以经常和我们动漫社团的人交流。像麦克卢汉、巴赫金这些思想家最早都是他介绍给我了解的,虽然他会推荐我去读这读那,但也不会强求我的想法要和他相同。而且我曾经一度想往理论研究方面发展,陈老师就和我说,“你能做创作,就不应该来做理论”,还阐述了一番为什么这么说。多少因为这番话,我才坚定了还是要留在创作一线的这个大方向。总之在和他交流的过程中学到了很多,不过现在他已经不研究动漫了,改研究马克思主义精神生产了。

——你大学毕业之后是考了北京电影学院的研究生?

羊:嗯,我考了两年,两年的总分和专业课都是第一名。不过第一年因为招的人很少就没被录取。大概也因为我跨专业跨得实在有点太大,毕业短片之类的也完全没有,老师们大概会想“这个人是不是只会考试啊?”,就没有录取。到第二年再考,分数比第一年的还好,大概是电影学院考研史上的最高分吧,而且当时也在参与电影学院的动画电影制作,要这样还不上估计就不会再考了。

——也就是说你大学本科毕业之后,就已经帮动画公司干了很多活儿,已经是会做动画的了?

羊:嗯,本科时候就时不时去金松林接活了,主要是背景方面。可以说金松林是我的动画母校吧。

——在金松林学了哪些东西呢?

羊:主要是背景,以及了解了整个商业动画的流水线是怎么生产的。因为公司不大,赶活的时候哪个岗位缺人的话也会过去帮帮忙,所以大大小小的流程都有所接触,包括动画上色啊线拍扫描啊之类的。

由于没有在学校学过动画,所以我对“动画是怎么做出来的”这件事上,第一印象就是流水线的分工协作和审核,这点上可能和很多学校出来的或者自己画flash出身的人不一样。

除了背景之外还会给央视以及欧美动画做一些原动画和修型的外包工作,背景是日本动画的流程,而原动画是欧美的流程。我自己其实是先从背景转到设计稿(layout),设计稿再转到原动画修型和分镜的。

不过我本科花时间最多的还是在社团上,金松林也只是有空了去去,现在回想起来最幸运的是能接触到老一辈的动画人,也就是八九十年代做加工片的老一辈,现在年轻一代的动画人经验和老一辈是脱节的,这比较可惜。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经验脱节的情况呢?

羊:因为国产动画产业经历了好几次的洗牌,一线的人员已经换了好几拨了。每次洗牌都意味着新旧人员的脱节。

从我04年接触动画行业开始,大概经历了四次产业主流盈利模式的改变。第一次就是外加工片,盈利模式非常简单,就是国外发包过来,这边接活合格完成,然后计件算钱。第二个模式是国家开始有动漫产业的扶持政策, 开始搞动漫基地,开卡通频道,这时行业内赚钱的关键是堆产量,电视台需要有足够的分钟数,同时地方政府每分钟又补贴多少钱之类的。这就出现了一批新的玩家,用flash可以快速铺出这个产量,不过质量就不能保证了。到了08年09年,喜羊羊的第一部动画电影《喜羊羊与灰太狼之牛气冲天》出现后,行业内发现了第三个模式。这部电影的票房达到了近9000万,这在当时是一个很高的数字,大家突然意识到走电影这条路也可以赚钱。

在这部喜羊羊之前,上一部动画电影是《宝莲灯》,已经有十年了没有动画上院线了,虽然中间还有个《风云决》,不过它定位上更像电影而不是动画,所以喜羊羊这部动画电影的成功给了投资方很大的观念转变。之前接电视台的活基本靠关系,作品的好坏和动画公司的盈利之间也没有太大关系,做得好不如和领导关系好,即使是想做得好,在电视台模式下也很难获得及时的反馈。而上了院线,票房和观众的反应能看得清清楚楚,做得好就多挣,做得差就赔钱,死也死的明白。这样的情况下就出现了《摩尔庄园》、《赛尔号》等等多部低幼向的系列动画电影,一开始是一年也就三四部,后来逐渐增加到一年十几二十部。

这个时期做青少年向的肯定是要死的,《魁拔》《梦回金沙城》都是先烈,最保险的还是把小朋友喜欢的游戏改编成动画电影。

这样看来,第一次其实是赚得国外的钱,第二次赚的是国家的钱,第三次赚的是投资方比如煤老板的钱,而目前我们正在经历的就是第四个模式,也就是现在互联网的热钱带来的网络动画。网络动画和之前的院线动画一样,为整个行业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这个平台管制较少,加上互联网热钱不计回收的扩张性投资策略,使得做青少年向的作品成为了可能。这第四次互联网热钱来势最为凶猛,有种把前三次都冲掉的趋势,但它一直缺乏盈利模式,这个热潮可能很快就会进入一个低谷期。

回到刚才经验脱节的问题,每一次模式的改变都伴随着老一批的从业者退下来,比如那些本来做外加工的,随着第二次就选择转行了可能去做游戏了,也可能就直接退休了。年纪也挺大了,90年代做动画比较赚钱,当时钱已经赚够了,房也买了车也买了,何必再去幸苦画卡赚钱呢。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本科毕业之后再入行,恐怕就碰不到这些人了。现在很多动画公司起来并不是说有老一辈在带,而是纯年轻人自己研究,换句话说老一辈的经验并没有流传下去,这是非常可惜的。

下篇谈谈毕业后在动画业界中的活动。

封面: 《幽灵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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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导演羊廷牧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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