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意气风发到绝望封笔,一名轻小说作家的十年(四)

Anitama新声特别篇

Voice|谢枫华10月8日 21时00分

第六年,我结婚了

婚礼顺利结束,作者离开父母家,搬进公寓,开始了新生活。

随着结婚,他的生活和工作也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承担更多的工作,工作时间也变长了。为了种种生活所需,自由时间大幅缩短了。

他烧掉了写第二卷时使用的笔记和打印出来的原稿,把原稿文件移动到了硬盘深处,大概永远不会打开第二次的“第三系列”文件夹里。

在第二系列时他并不知道。因为当时可以把一切都塞进完结卷里出版,所以没能发现。如今有了亲身体会,他才终于懂了。

原来一卷腰斩,是这么一回事。

一直在写的东西,一直在梦想的故事突然中断。这就是腰斩。

他放置着没说出来的话和没写完的故事不管,开始了新生活。

因为结婚,他一直疏于顾及的本职工作忙了起来。他已经 34 岁了,完全是一个中年人,不是能写轻小说的年龄了。


然而,他还是没有放弃。

不管是写轻小说,还是和责编联络,他都无论如何都没能放弃。

到了这种地步,他还在垂死挣扎着,想要继续做轻小说作家。

仔细想想,第三系列已经完全实现了当初的目的,实现了“总之要出书”的计划。他出书了,也就是说还是职业作家。在收到腰斩通知的那一瞬间之前,他确实是职业作家。这是不可动摇的。之前“明明不是职业作家却混在职业作家里”的嫌疑已经完全澄清了。不管那是腰斩也好烂书也罢,只要出了书,他就还是职业作家。腰斩和烂书,都是职业作家的常事。

原本,这才是他最后的目的。剩下的,只不过是添头罢了。他压根没把内容放在心上。而网上的感想也和他预想的一样,没有好评。还有人说“明明第一系列写得挺好的,到头来还是个一发屋”之类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为第三系列的发售感到高兴。作品变成书籍摆在货架时,他还是感动了。

在写这本小说的时候,他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洗手不干。

可是一旦作品变成了书,他拿在手里,却完全不觉得“要是没有写这本小说就好了”。

他心里想的,是“还想再写一次,这次一定要用我的语言来写我的作品,说出我没能说出的话”。

他还有想说的话。还有没说完的话。他又想要讲完那个半途而废的 Happy End 的后续了。

他是已经三十多岁了,已经结婚了。但他还没有实现目标呐。


责编在通知作者第三系列腰斩的同时,也对他说了:“要是又有了好企划,就拿过来。要是能来东京,他也会空出时间,咱们再从开会开始努力吧。”

他还是轻小说作家。责编还承认他是一个轻小说作家。

在第二系列之后,第三系列也失败了。连战连败。他大概已经是最底层的轻小说作家了。毫无疑问,是队伍的最后尾了。

但是,他们还让他排在队伍的最后尾。他还是轻小说作家。最底层的轻小说作家。

那么,他就只能写轻小说了。因为他还能写。还想写。还想出书。


新生活里,自由时间比他原本想象的要多。虽然毕竟不能像单身时一样了,但一天也总有一个小时能坐在书桌前。

和过去的他——忘乎所以时的他相比,环境和立场都大幅恶化了。但那也无所谓。最底层的他已经没有急着写续作和新作了。

对,这次他身处的,是“不管多迟都无所谓”的立场。这样就和对手同等了。

他想,目标是五年内。

今年是他的作家生活第六年。在第十年之前,他要推出第四系列。

就算被一卷腰斩,只要能倾尽他的一切,实现出版,那就足够了。

这次绝对不要留下遗憾。不留遗憾,把自己想说的一切全都送到世间,让世人看到。

第六年的他,下定了决心。

明明失败了那么多次,却还是不吸取教训,愚蠢地下定了决心。


结婚之后,妻子很快就怀孕了。

因为双方都已经年到中年,他们本以为会花更多的时间,可能要几年才能怀上。然而现实完全无视这些知识、担忧和计划,非常顺利地怀上了。

妻子怀孕期间,作者也很照顾她。话虽如此,狭窄的公寓里要做的家务很少,他需要做的事并不多。

虽然受此影响,写作时间从一天一小时变成了半小时,但他还能每天坐在电脑前。在忙碌起来的日常生活里,他还是可以挤出时间,制作企划发给责编。

企划发出去之后,和以前一样会有漫长的等待时间。但是在这种状况下,等待也不再是以前那么重的负担了。

在妻子怀孕期间,有太多要思考的事、必须思考的事、就算思考也没用却还是会思考的事了。因为是第一次怀孕,所以每一次孕检都会检查出让人不安的数据。就算不去检查也有许多不安的症状。

他因为这些不安忙得团团转,没有精力去在意责编的回信之慢了……可以不用在意了。

要说是因祸得福可能不对(怀孕当然不是“祸”),但就结果而言,多亏了妻子的怀孕,他才可以静下心来,排除焦躁和杂念,专心致志创作一部不妥协的故事。

实际上,焦躁也没有用。毕竟他处在队伍的最后尾,畅销作家和资深作家不断地插到他的前面来。所以他也不在意,只是一步步地前进,一点点地做出自己能够接受的故事和企划。

只要今年内能通过企划就行,不行的话来年也无所谓。然后再来年执笔,再下一年出版。这也足够实现“五年以内”的目标了。他是最底层作家,已经和时间无缘了。

作者就这样度过自己的新生活。到了年底,孩子平安诞生,之前的满心担忧全都是杞人忧天,孩子非常健康。

不知是什么因缘,几乎就在同时,企划也通过了。作者的第四个系列的企划通过了。


第七年

企划得到通过,春天,作者得到了执笔许可。

随着孩子出生,他几乎没有自由时间了。不要说一天写半小时,就连“空闲时间”都几乎不存在了。他除了工作之外的时间,几乎全在照顾孩子。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孩子原来会这么费事。

然而企划既然已经通过,他也没有了退路。

责编最初说“总之截稿日设在一个月后如何?”,他求责编延长到半年后。他想,企划已经花了一年多,再花个半年来写作,也只是是误差范围了。

责编也爽快地地同意了:“那行吧,半年对吧。”就这样,他开始动笔了。

没有时间,那就只能想方设法创造时间。他工作以外的时间全都要用来照顾孩子,而照顾孩子是推脱不掉的。那他只能从工作里挤时间。

作者只要出门一定会带着写作工具,用外出时的空余时间在咖啡厅写作。出差的时候更是挤时间的机会,他在火车和酒店房间里全力写作。虽然在办公室实在是没办法写,但他也偷偷地抽空修改剧情大纲。

他花了漫长的时间,扎扎实实地写作。

仔细回想,自从成为职业作家以来,他一直都在赶工。凭着一股劲突飞猛进,如果出现了矛盾就用气势糊弄过去,总之先写出来再想办法圆上。

上一次这么细致地做好设计图、用心地写,可能还是他投稿时代的事了。

他没有了原先的劲头,却回归了初心。

现在写的这本原稿会被出版、变成书、配上插图摆在书店里。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想想他在投稿时代,可是觉得“一辈子能出版一本书就已经大获成功了”。他那时总之就是想出一本书。就算没能获奖,用最低印数出版,压根上不了大阪屋的排行榜也无所谓。只要能出一本书就足够了。

过去的他太过幸福了。太过幸福,以至于忘记了初心时的喜悦。

他现在在创造故事,这个故事会变成书。这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他这么想着,每天编写着这个故事。春去夏来,到了秋天,原稿完成了。


作者自己觉得,完成的第四系列第一稿,和他的过去作品相比,也写得相当不错了。虽然还远不及第一系列,但超过了第三系列,和第二系列也有得拼。

他想,果然回归初心是正确的。没有放弃真是太好了。没有认输真是太好了。虽然第三个系列写得那么痛苦,后面的日子过得那么艰难,但是那些苦难都是有回报的。

而这部作品就是他的完结篇了。就算这一卷出完就被腰斩,他也不在乎了。

给它写一个后记吧。和以前不一样,他要配上一个衬得上他的完结篇的后记,让这本书问世。

但是……万一还会出第二卷呢……必须考虑到这种可能性,推敲章句……

他一边想着,一边准备去东京,开第一次改稿会议。


第四系列讲的是这样的内容:

有一所高中,就读的都是能够适用超魔法等能力的各种异种族少女。而普通的高中生主人公转学到了这所高中。主人公没有异能力,只依靠自己的社交能力,把大家变成无害的自己的“朋友”。最终目标是把班上所有人都收入自己的后宫。

主人公用“普通的学生生活”的力量怀柔危险的魔王少女等女主角,把她们一个个变成普通的朋友。这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企划,到处都会有。

说不定会出第二卷。如果能出的话,自己可很难抽出时间来写。但是还有带薪休假,总有办法吧。

他一边想着,来到了东京,见到了责编。责编开口第一句话,是:

“我觉得主人公有点弱了。”

主人公弱?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抽象的评论。是说角色形象比较薄弱吗?

“不是,我不是说形象之类的,而是战斗力。战斗能力太弱了。没有魔力的普通高中生太弱了对吧。”

你要这么说那当然是这样。这就是这样的故事。普通的高中生把超强的少女变得“普通”的故事。

“比女主角更弱的主人公吧,其实不太好。”

你就算跟我说其实,但这个作品就是从这种企划开始的。冒着危险接近靠力量无法对抗的对手,用炽热的友情……

“请把主人公设定成超最强的开挂角色。改得强到最强女主角所有人加起来也打不过他。”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打根上就莫名其妙。企划的根基都被动摇了。这是什么意思。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的读者喜欢开无双的小说。把主人公改成最强无双。”


需要重写的地方,是“所有主人公的性格、一切世界设定、整个主题根基”。

如果问责编:“是说全盘驳回吗?”责编大概会回答:“不是驳回,而是重写。”

他知道责编不可能因为自己的看法就驳回已经在企划会议上通过了的东西。这大概没错。所以,必须让作家主动提出撤回。所以,要对作家说“全部从头开始重来”。

从头开始。让时光回流到几年前提出企划时,再从那时开始,重新来过。

一切都是徒劳。没有放弃只是徒劳。挤出时间写作也是徒劳。

他坐在回家的新干线上,满脑子都在想:这前面的剧情走向,不是应该能行吗?一直进展得挺顺利的啊。这剧情应该是只能走 Happy End 了啊。堕落了的作家在最后回归初心,重拾微弱的希望,迎来 Happy End。这样不就能完美结尾了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可以有这样的结局?谁会接受这样的结局?

现实世界不是故事。

编辑做出了决定。这个决定传达给了他。仅此而已。


不知什么时候起,轻小说界的风景,又不一样了。

网络小说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版实体版,畅销的类型变成了“最强主人公开无双”“异世界穿越”。

在作者漫长的企划时期和半年的写作时期里,主流已经完全改变了。

而第四系列,学园异能魔王少女现充小说,已经完全过时了。

但就算这样,若是在过去,或许也总会有办法。可能会作为凑数的拿出来试探一下风向。就算是强赛个什么 JoJo 立也好假面骑士的变身 pose 也好,就能出版了。

然而,出版业界已经无法承受“总之出版出来试试看”的风险了。

底层作家用过气的大纲写了一本原稿。这种东西已经没办法出版了。只有全部驳回了。

他又误会了。他要澄清多少个误会,才能变成正常人呢。

他误以为“底层”是什么浪漫的东西。可底层就是这样,会最先被抛弃,会被轻易地无情对待。这就是底层。

杂草不管在哪里都能生存。不管除多少回草,都会有杂草生长。人们称此为“杂草魂”。

可是对被除掉的杂草来说,被除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什么魂不魂的。它们当然更想在花瓶里开花。


几年前的那个“市场分析”算是什么回事?不是说“异世界穿越什么的卖不出去”吗?是谁断言“现在的孩子只有校园、家和便利店,所以会嫌异世界麻烦”的?难道他们嘴里所说的“现在的孩子”,就在之后短短几年间,就觉醒了开拓异世界前线的战斗之魂吗?

估计那些人又要分析说“现在的孩子想逃避家庭和学校,想逃到和现实毫无关系的异世界”了吧。然后根据他们的分析结果,作家们又要制作企划、编辑会议又要通过企划、销售又要制定营销战略了吧。

这种事人人都知道吧。可是明明知道,却要“分析”给人看。这就是所谓大人。

作者不是大人。轻小说作家是他的梦想,轻小说是他实现自我的手段。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不,不管他是大人还是孩子,估计都会变成这样吧。

有的作家一直都是孩子,却能畅销。也有的作家变成了大人,也能畅销。

只有畅销了的人能够谈论自己胜利的秘诀,谈论自己的分析多么精确。而卖不出去的人什么都谈论不了,只会消失。

为什么在轻小说里写《GTO》女主角能畅销?答案很简单。因为除那之外的小说都没畅销。


编辑发邮件给作者,说:“要是又有了好企划,就拿过来。”

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字句。和第三系列被腰斩时一模一样的字句。

以前的他把这句话当真了。可是这时的他却无法当真了。

一切都结束了。结束得过于轻描淡写。

他的完结篇就是第三系列的第一卷。那部半吊子的腰斩作品成了他的最终卷。

人选择不了自己的结束方式。能打出华丽的引退比赛的,是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实现的梦话。

连自己已经结束了都意识不到,一直走着,在遥远未来忽然力竭到底。这就是轻小说作家的死亡。

他放弃了一切,只是关掉了电脑。

那是他下定决心“五年内出一本”之后第二年的秋天。

他曾以为五年的未来后会有什么。然而,并没有那样的事。

(未完待续)

封面: 《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

© 谢枫华 / Anitama

文章标签轻小说
从意气风发到绝望封笔,一名轻小说作家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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