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己少劳人,擅静不擅动

漫画家小畑健回顾成长历程(三)

Broadcast|izumi7月18日 6时30分

实现了漫画家出道心愿的小畑健,而后又在《JUMP》上与人合作连载了若干作品,但直到画了《棋魂》以后,小畑才逐步确立起自身的画风,并将画技又提升了一个层次。访谈第 3 回,主要聚焦小畑老师执笔时的诸多细节,探寻那些精美原稿诞生的幕后故事。

小畑与人联手创作漫画时,最先到手的是来自各位原作老师的分镜稿。据他介绍,在画《棋魂》时,拿到堀田老师的分镜后,他会考虑登场角色的表情、动作,以及相关演出。除此之外,对于什么样的人物该穿戴何种服饰,小畑心目中也有一套特殊的讲究。

堀田老师提供的,只是分镜用的草图,咋一眼见到进藤光,也就普普通通一小孩。但小畑有意想在漫画中将小光塑造成一名淘气且有趣的男孩,所以先从人物整体色彩搭配入手,给小光设计了活泼而富于朝气的服装。之所以挑染了前刘海,主要是想增强主人公的“JUMP感”,在打扮上更加招摇惹眼一些。不过进藤光整体人设的最终拍板要到很后面才定下来,因而对小畑而言,有关人设最初的设想,还是借助穿着突显人物的个性气质。

《棋魂》刚开连载之时,分镜完全是遵照堀田老师原来分镜的顺序老老实实地进行,真正属于小畑“植入”的部分,也就是小光那句“要不然吃碗拉面再回家吧”的招牌台词。结果,这一无心插柳的加戏举动貌似得到了堀田老师的认可,之后的收到的分镜里,小光干脆升级成了“拉面控”。

另一位与小畑有过数度合作的大场鸫老师的分镜同样极为出彩,小畑也就照着原作分镜来,万一感觉哪处不太协调,也只作些细微调整而已。《死亡笔记》连载之初,分镜构图小畑都没敢自作主张。因为他想,虽然按照自己的构想画起来的确来得更加得心应手,但或许大场老师如此安排另有深意也说不定呢。等画到半当中,他才渐渐发觉,原来就算改变构图大场老师也不会追究,也就大着胆子怎么顺怎么来了。

当被问及《死亡笔记》里小畑给登场人物“加戏”的情况时,老师回答,第 1 话中间,在房间里给夜神月解释笔记用法的时候,有一个琉克特意跑出屋外的镜头,接着那个琉克停在电线杆上的镜头,就是小畑自己加出来的。此处主要是想让读者加深“常人无法看见琉克”的印象,所以才让琉克像一只乌鸦那般蹲在电线杆上。小畑觉得这么处理很帅气,因此在重画分镜时,自然而然加了这么一格。

大场老师绘制的分镜,在节奏间隔的把控上与小畑全然不是一个路数,自成一派、风格独特。例如《死亡笔记》第 1 话,在描写月与琉克相互对视时,不带台词的小格子分镜来回正打反打,换做小畑自己绝对不会那样画。小畑本人总爱时刻寻求画面的变化感,因而极少运用这种相同分镜连续反复的表现手法。虽然他在落笔时感到不可思议,但也觉得分镜设计适合这部作品。并且,小畑还发现大场老师的分镜切换,与自己那种按部就班的说明文式镜头相比,来得更为“跳跃”,因此小畑自己的镜头总是越画越琐碎,格子数量经常越分越多,而包括堀田老师在内的原作老师们的分镜,在推进时能够很好地掌控住节奏,对小畑来讲是一大发现。

在小畑看来,画面最终如何落实取决于分镜。“执笔者自己想画的画”与有利于漫画主旨传达“该画的画”不是一码事。虽说实操过程中时常会冒出“照抄原作分镜作画真够无聊的!”“想要画更棒的画!”等各种念头,但“脱轨”的后果往往是把双刃剑,要么皆大欢喜,要么被打回重画。因而小畑总在“向读者规规矩矩展现分镜原貌”与“偏离分镜、进而探索自身新可能”之间左右为难。

在分镜打底稿的阶段,小畑通常是照葫芦画瓢,可一旦用蘸水笔正式勾线时,他又会忍不住“自作主张”。因为,只有到了这个节点,方才能够察觉到分镜的优劣,于是小畑会重新审视镜头的编排,在次序上做出调整,若是分镜本身存在严重先天缺陷,则只能整张重头来过。得了这么个自找不省心的坏毛病,就连漫画家自己也很无奈。

“小畑流”原稿绘制步骤大体如下。

打底稿时,只作最低限度的勾勒,比方衣服的轮廓、大致的褶皱等。待到将这部分线条用蘸水笔描过一遍后,先用橡皮将底稿擦干净,然后交给助手添加背景。如此操作可以将原稿尽快交到助手那里,便于背景作业的持续推进,缩短完稿的时间。背景部分告一段落后,原稿再次回到小畑手中,此时漫画家会在观察画面整体平衡的基础上,再在角色身上做增减,直至完工。此种画法是基于效率优先的大前提下,兼顾细部的维护,十分易于操作。

小畑的漫画,以其细腻唯美的笔触,赢得了万千读者的喜爱。所谓画如其人,画面的呈现绝大部分是因天性使然,当然任何事情都有好有坏,成也萧何败萧何。据画家描述,画作仿佛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自然成形的。说出来或许会令人感到诧异,其实小畑内心是崇尚“极简为王”信条的。可当他看到画面上的空白处,便会条件反射般地想往里填点啥东西。小畑自嘲,这种逢“缺”必“补”的冲动,加上自己除了“画细再画细”别无所长,简直成了一种无法摆脱的魔咒。

画面的细节加工,小畑常常亲力亲为。诸如黑底白高光(黑发、黑夹克等)、集中线之类通常交给助手去做的活,小畑一般都自己动手。如果条件允许,其实他巴不得样样都自己搞定。理性上,小畑也清楚应该把人物及随身配饰等细节部位交给助手去画,可一看到半成品状态的画面,他便无论如何不原脱手……等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在那里动笔画了,到头来基本只让助手帮忙画个背景。

可即便如此,有些背景甚至也是小畑自己一人完成的,比方《死亡笔记》第 1 话,涩井丸拓遭遇车祸的场景。据小畑讲,起先这页的背景的确是交给助手去画的,然而初稿中车辆碾压的一幕太过触目惊心,被编辑部叫停,需要重画时,距离截稿的时间已所剩无几,于是小畑花一整天时间全部搞定。像这样重要的镜头,小畑本意很想自己来画的,因而在日程吃紧的情况下能够赶工完成,反而让他很有成就感很满足。此外,小畑还包揽了《死亡笔记》死神界的所有背景,因为实在想画,所以努力达成了心愿。

以《死亡笔记》为代表,小畑漫画作品中对于“死”的描写异常写实。用他本人的话来讲,尸体是值得刻画的题材。或者更确切地说,小畑偏爱静止不动的瞬间。先前还在活蹦乱跳的生命,在灵魂抽离的一刻变得一动不动,成为被定格了时间的存在。肌体不再对抗地心引力,周身上下不带任何“表情符号”,此时的肉体,纯粹是一堆“物体”。

既然是不动的“物体”,便可“正确无误”地加以描绘,当作是向人们揭示天道轮回中的一个环节,加上“死”本身那如同某种摆 pose 的仪式感像极了插画构图。

接下来,小畑谈到了自己不擅长的作画,比如运动场面。《死亡笔记》中出现的网球镜头,属于小畑不熟悉的领域,因而看到分镜立刻有点头疼。据说原本说是要画击剑的,搞得他曾一度跃跃欲试。顺便插一句,小畑还不爱画日本甲胄。一方面因为部件复杂难画,而且如果不熟悉日本人体型结构,即便画出来了也不够帅气,因而还是西洋甲胄来得更加威风凛凛,让人眼前一亮。

那老师“不喜网球,爱画击剑”的取舍出于何种标准呢?

小畑解释,这源于他自身难以感受网球、棒球、足球等动态画面的妙趣。相反,击剑对抗中必须做到很多程式化的规定站姿与摆位,且招式相也对简单。挥剑刺出时的“动”与蓄势待发时的“静”之间的对比,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美感,每每看得小畑也想要上场一试。

说到底,小畑对“骑士道”“武道”之类“XX道”很感兴趣。画《Platinum End》(铂金终局,原作:大场鸫)时,对于弓道的描绘也让小畑画得相当过瘾,要的就是拉弓瞄准那一瞬间的静态美。

由于这重原因,小畑自知不是画体育漫画的料。虽说战斗系漫画中的打戏也并非他的强项,但《明日边缘》中的格斗,通过静止画的表现形式总算勉强应付下来。小畑爱画持枪射击的镜头,多半也因为刹那间的静止。正像击剑、弓道、空手道在修习过程中追求飘逸洒脱的姿态那样,小畑也在朝着愈加美型的画面不懈用功。《棋魂》里,棋手对弈时帅气的落子动作同样让他画得津津有味。


参考资料:

封面: 小畑健30周年纪念画展

© izumi / Anit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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