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畑勋和宫崎骏的不同制作方式

宫地昌幸监督专访(四)

Interview|酱牛腱2016年5月11日 8时30分

——上一篇中提到高畑监督基本不画画。说来您以前也曾提及过在吉卜力不会画的不是人这样的笑话。

宫地 (笑)经常有人问我,“我不会画画,也能进动画业界吗?”这时候我只能回答他会很辛苦。动画毕竟是画,你不会画画还想进动画业界,相当于你不会英语还要去美国。要么你努力学习来弥补你的劣势,要么你不会英语但会手语,你能够拥有别的优势来抵消不会英语的劣势。说到高畑监督,他对于绘画的知识基本可以秒掉普通的动画师。他经常会对原画提这样的要求“画成印象派的那个吧,”然后动画师就跪了,“不好意思您说的这个我没听过。”高畑监督不仅知识丰富,然后眼睛还毒。他对于动态的理解非常深刻。虽然自己不画,但他翻原画时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和解决方案。“你把这张给抽了,这张抽了立体感会增加”,这个是高畑监督的画画方面的能力。所以说所谓的“不会画不是人”,虽然有笑话的成分在里面,但是对于想进动画业界的人而言,会画画绝对不会有任何损失。如果有人不会画画还想进动画业界,那么你要么拥有和周围不同的独特视角,要么就要拥有能够刺激会画的人的提案能力。这样的人我觉得在业界也完全能够生存下去。富野监督常说的一句话是,动画师们都是坐在桌子前工作的,他们的视野会变得很狭窄,所知的世界容易受到局限。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更为广阔的思考,创造宏大的作品世界的任务就落在了监督的身上。提出动画师所想不到的点子,思考动画师所不具有的宏大创意,这提案能力正是演出家所需要的能力。会画画固然极为重要,但是只会画画的话,动画会变得无趣。

——原来如此,您的意见非常宝贵。说来高畑监督是真不会画还是只是不画?

宫地 顶多画画火柴人吧。

——但您之前举的例子,那种高水平的作画指示,这种没有一定画力的人也能够做到么?

宫地 这可以用我的例子来说明。我刚进吉卜力的时候就是个不懂“动”的人。但是当时还没进数码时代,有种设备叫线拍仪。现在动画界用RETAS来确认简单的动画效果,当时则要依靠线拍仪。《千与千寻的神隐》时,我的工作就是把所有卡往线拍仪里一卡卡塞然后播了看效果。整部片上千卡看下来,我逐渐就懂了“动”是怎么一回事了。比如说跳起的动作,其他全都是按一拍二来的,只有脚离地后的腾空张,宫崎监督会表示“脚离地后那几张全都一拍三”。结果我把一拍二替换成一拍三后再放进机器预览,一看就知道不一样。

——动作更飘更轻快?

宫地 与其说轻快,不如说飘起那一下可以感受到“重量”。跳起的人的体重以惯性的形式表现在了画面上。这是我第一次学到了“动”,体会到了所谓用动画表达感情和气氛的方法。另外举个例子,比如说画面中前景有一些草摇晃一下,看起来就好像吹起了微风。然而如果把草的摇晃速度改变一下,同样的原画,表现出的风势也完全不同。然后宫崎监督就教我,如果在强风的时候有意加一张稍许回弹的画,会显得风势更加巨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您在处理线拍时熟悉了“动”,而高畑监督是在演出工作中熟悉了“动”。

宫地 我觉得是这样。当然了,现在的TV动画大多都是站桩动嘴,光是看这些是学不来的。高畑监督是东映动画出身,我想他是看过了大前辈森康二的原画、大塚康生的原画,才得以领会何谓有趣的动作。

——看来还是需要锻炼眼力啊。

宫地 我觉得是这样的。虽然不会画,但是看得懂。就我的个人意见来说,高畑监督和宫崎监督的制作方法的区别到底有趣在哪里?有趣在高畑监督非常善于刺激动画师。你们看现在的大环境,萌片在海外被称作Japanimation,全世界人民都喜欢这种模式化的故事,脸谱化的画风,这类作品在海外被各种吹捧,世界人民都已经觉得,日本动画就是这样的东西。然而高畑监督,他是个敢于在这种环境中做出《辉夜姬物语》的人,监督您得是多么天然呆啊(笑)。然而他的这个行为,不知道拯救了多少日本的高水平动画师,给他们带去了光明。

做个有点极端的比喻,其他的动画越是模式化,高畑监督就越是要发挥反抗时代的精神,在这个数字化全盛的时代刻意制作传统手绘的作品。虽然大家都在画大眼睛萌妹,但是并没存在什么冥冥中的规定,说动画就得这么画,也没有谁命令动画师这么画。动画应该是更加丰富的,不服从于他人命令的,这就是表现的自由。高畑监督依靠他的作品给动画表现带来了解放,带来了自由。而日本的高水平动画师也受到高畑监督的感召,一边期待着他的新作,一边在自己的工作内容中同样发挥自由表现的精神。

举一个最反映这一点的例子,高畑监督过去制作的作品《岁月的童话》。依靠这部作品,近藤喜文监督和高畑监督的写实主义风格在那个时代达到了巅峰。而参与制作的新人动画师,之后开花散叶,走向了不同的表现方向,去到IG制作《人狼》,制作了《给桃子的信》。我看到这幅景象,深刻感受到高畑监督埋下的种子在之后的作品中得到持续传承,这创意的连锁实在是再有趣不过了。

然后说一下宫崎监督,宫崎监督是这么一个态度,“作品是属于我的,你们来帮我做。”于是来帮忙的人在整整两年的制作进程中就是宫崎监督的手下。当然了,能帮宫崎监督作品本身就是动画从业人员的荣耀,在个人经历上也是华美的一笔。另外就是能学到的东西太多了。高畑监督是上司一样的发明者,他会在每部作品中开发新案例新模式。而宫崎监督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是在制作工艺品,在工房里制壶,“我要做下个壶了,你来帮把手”的感觉。这是两人作为艺术家的区别。

——原来如此,非常感谢。说来您提到《岁月的童话》把写实风格某种程度上做到了极致,但不知他之后转到《邻居家的山田君》时,高畑监督内心是有怎样一种思考的转变?

宫地 先说好这只是我个人的想象,高畑监督或许在失去了近藤喜文监督后,决定了“再也不走那种风格”。外界看来很容易觉得高畑监督很冷漠而严格,但实际上他是非常爱护制作人员的。高畑监督发掘人才的眼光实在是非常厉害。宫崎监督比较尊重传统的师徒体系,觉得弟子是要慢慢学慢慢培养的。但高畑监督不一样,他如果看到个刚进来没几天的新人画得不错,就会轻描淡写地表示要提拔他。日本职场讲究论资排辈,资历很重要,升迁都要看资历。然而高畑监督不在乎这个传统,水平高的人很快就会被他提拔上来。所以真就发生过这样的情况,高畑监督对着刚进来的新人说,“我看你画得不错,你明天来核心团队报到”,他是能干出这样事情的监督。

——说到培养新人的问题,您刚才提到别人只是帮宫崎监督做片。那宫崎监督一般收到别人的画的时候如果要修正,是他亲自修呢?还是给原画修正指示?

宫地 全都是他自己修。当然了,他不会把原画弄到很细致很清晰,自己简单修完后,再交给作画监督来清稿。安藤雅司先生担任了《千与千寻的神隐》的作画监督,他接受访谈时别人称他为作画监督,他连连摆手说,“不不不,我就是个清稿员。”他特别强调自己在参与宫崎监督作品时,自己的工作内容超不出清稿的范畴。他笑称自己顶多是个高水平清稿员,算不上作画监督。按他的说就是“作画监督是用绘画表达思想的工作,这些作品中的思想是宫崎监督的思想,不是我的。”当然这里面肯定有谦虚的成分,熟悉宫崎作品的话都知道,《千与千寻》中的角色在宫崎作品中实际上算是比较异类的。那种独特的风格我觉得就是来自于安藤先生的风格。而看了安藤先生之后的作品后,更坚定了我这样的想法。

而宫崎监督的风格是什么,我觉得还是Layout,是画面的构图,他拍片的视角非常厉害。而动画中的LO的作用很大程度上接近实拍电影中的摄影监督,他强大的画力使得他有能力绘制出贴近观众而又丰富多彩的LO,让我们看着非常舒心。这或许就是宫崎监督作品的厉害之处,他能够用他的画力展现出他的想象世界。

与想象相对的可能就是押井守监督,押井监督的世界是实拍的世界,他作品的LO都会具体到摄像机使用多少毫米的镜头焦距,拘泥于在电影中追求实拍细节,这是押井监督的特征。所以与押井监督相比,宫崎监督则不拘泥于这些真人与否,他的特征更多是偏向于心象世界、幻想世界。他依靠他的画力,以其丰富多彩而又易于观看的画面构成,来构筑这个幻想世界。由于他的画面发自于心,故而对于观众也更为贴近易看,我觉得这是宫崎监督的画面理念。

(未完待续)

封面: 吉卜力美术馆风景

© 酱牛腱 / Anit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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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监督宫地昌幸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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