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动画师”的邂逅

宫地昌幸监督专访(二)

Interview|酱牛腱2016年5月4日 8时30分

——您上一回提到,监督必须把握脚本和分镜在自己手中。

宫地 是的。我个人的感受是,先不提作家性这种比较高大上的词汇,一部电影如果不能靠单一的人来把控其内容,我觉得这很难称得上是“电影”。而演出处理和监督的区别也就在于是否对内容进行把控。

我很喜欢用厨师长来比喻演出,厨师长收到订单点菜,菜单是定好的,比如说订单要中国菜,厨师长是不能回绝这个要求的,这就是“不把控”。然后预算也是定好的,厨师长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在确定的订单和预算之内进行料理。比如购买食材,可能出现因为预算买不起高质量食材的情况。但是有些材料即使使用廉价食材代替,只要安排手下厨师调理时按要求进行处理,照样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做出好菜。动画的“现场监督”,也就是演出工作就是像厨师长这样,负责在制作进程中安排人员和素材,这就是所谓的演出处理,而菜单就是分镜。所以我觉得最好的方式是,菜单也是自己来考虑,厨师长也是自己来当,换言之分镜和演出处理都由一个人来做,这是最利于盘活现场的方式。只有这两点能同时做到的人,我觉得才能称其为动画演出家、动画监督。

而动画分镜是动画的设计图。动画基本上不存在NG,不会像实拍电影那样,拍一大堆素材回来后挑选编辑。而怎样才能不产生NG镜头?那就是分镜需要起到的作用,分镜既是动画的设计图,又是动画镜头的订单。(日式)分镜由于是纵向绘制,有些人或许认为分镜是接近漫画的东西。其实不然,分镜比漫画要难读很多,分镜更为接近脚本。分镜是用画表述的脚本、设计图、镜头订单。所以和阅读动画脚本一样,阅读分镜同样也需要一些特殊技巧,不像漫画那样普通读者都能读。也是基于这个原因,我不认为分镜可以直接作为商品发售。

然后我画分镜时有两点是我特别注意的,分镜不带颜色,也不带音乐,这两点很重要。动画师出身的分镜负责人在绘制分镜时,有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动画师的画技水准高,乍一看这分镜画得非常漂亮,但这漂亮的分镜可未必是好分镜。这点是我从富野由悠季监督那里学到的很重要的心得:“有些动画师的分镜照样很渣,你千万别被乍一看的画技给骗了。” 如果有人把一串画得很好的画连一起,问我这个是不是好分镜,那我就反问他,我起用一群颜值极高的偶像来拍电影,那么是不是一定能拍出好电影?这一对比就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好分镜更需要的是切镜切得好,摄像机推拉摇得好等等要素,而如何在分镜绘制中考虑到这些要素,那就是绝对不能忘记分镜是电影。

——原来如此。

宫地 当然,现在动画制作开始转向数字化,很多事情比过去方便了。现在可以在分镜完成后简单添加点颜色,加个时间轴做个动态分镜,然后配上音乐,确认效果,这一点是数字化带来的进步。

——那么当时还未数字化的时候可能要在分镜上注解使用音乐的种类?

宫地 确实可以,但是分镜画着画着很容易就陷入一种只考虑画面和台词,而忘记其他的状态,这时候就容易忘掉音乐,需要时刻提醒自己,比如说注上一笔“这里要使用这段BGM”。另外这也不限于音乐,在绘制分镜时,非常重要的是想象最终的完成画面,把必须的要素,比如说把“这里是傍晚场景,地面记得加上斜长的影子”这样的注解添加在分镜之中。自《悬崖上的金鱼公主》开始,宫崎监督开始给分镜用水彩上色。我觉得这可能就是因为制作日程太长,如果不及时标注颜色,把当时所想象的画面印象给固定下来的话,时间隔太久很容易忘,容易迷失的情况。为了明确分镜时的印象不致忘记,宫崎监督才会有意在分镜阶段增加画面的信息量,当然这是我的推测。

——原来如此。说来吉卜力会出版分镜集,这些分镜集是直接使用制作过程中的内容呢,还是会进行改动?

宫地 我觉得分镜商品化时不会出现改动。应该就是制作现场使用的分镜直接拿来贩售。分镜是以制作电影为目的的设计图,电影完成后再去修设计图,这岂不是莫名其妙。宫崎监督本来对于分镜集的商品化是持否定意见的。但是当年曾经出现过吉卜力分镜复制品被无断流出,在拍卖会上拍出高价的事件。我觉得可能是宫崎监督对这种情况感到很难过,故而觉得与其便宜一些小人,不如直接平价销售给粉丝。本来宫崎监督的原则就是“一切看成片”,他不希望把分镜这样的制作过程中的产物拿出去。

——您是说宫崎监督觉得中间产物不该拿来给人看。

宫地 是的,他这方面很严格。当然最近的一些宣传和原画展是例外。但他自己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他觉得这种能少搞就少搞,成片才是一切。

——不过这些分镜出版后对动画制作者是很有意义的教材。

宫地 确实,这些资料对于业界人员的参考价值非常巨大。

——说来《亡念之扎姆德》的蓝光的初回特典也是分镜。采访君今天带来了第一卷,您是否也有这方面的意图呢?

宫地 教材资料我是不敢自称,我就是觉得粉丝可能会喜欢这些特典。当然也有商业方面的考虑(笑),我个人对于分镜出版完全没有不愉快的想法。另外有一点就是,TV动画的分镜很多都是简笔画火柴人。但是《亡念》的制片人表示以我的分镜的绘制程度,单是拿着看也很有趣,印成特典的话肯定有观众会开心,所以有幸得见天日,对我而言也是很高兴的事情。

——原来如此。那我们回到吉卜力的问题。您当时是进入宫崎监督的培训班后直接进入吉卜力的吗?

宫地 那倒不是。当时培训班里也有以演员和其他方向为目标的学生,并非全都想进动画业界。有些学生只是单纯想在宫崎监督这里学习何谓表现。10个学生最后进入吉卜力的只有3个。一开始进去也是打下手,给天才打下手(笑)。

——那您在吉卜力最早参与的作品是《邻居家的山田君》?

宫地 是的。刚进吉卜力时我真是什么也不懂,何况我也没有上过动画专业学校,动画的具体制作方法和用语基本没听过,所以一上来就先做制作进行,打杂工熟悉一下。现在想来当时工作中真是给吉卜力的各位添了很多麻烦。在《邻居家的山田君》中我的工作就是作为制作进行,开车去收卡(笑)。之后吉卜力开始准备在三鹰建造美术馆,为此制作了一部只有在美术馆内才能看到的短篇动画《梅和小猫巴士》,也就是《龙猫》的番外篇。在这部作品中我担任了演出助手,然后在吉卜力的动画师二木真希子女士手下工作。

二木真希子女士在吉卜力参与了众多作品,随便举几个例子:《风之谷》中有一个回想场面,爸爸把树丛里的小王虫拿走的镜头。那里的制作风格非常独特,和其他赛璐珞风格镜头不同,有点影子戏的感觉。那个场面内的所有镜头都是二木女士的原画。另外《天空之城》中男女主喂鸽子的镜头,以及《龙猫》中树苗巨大化的镜头,还有《魔女宅急便》中最开始的女主在山坡上的草地中睡觉的镜头都是她的原画。她是画自然物动画的天才。我当时就在她的手下担任演出助手,学到了很多宝贵的知识。而和二木女士的相遇,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遇到“动画师”这一类人,我觉得她就是动画师的完美体现。可能社会上会觉得,动画师就是画画的人,但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动画师就是“动画师”这一类独特的人。所以我那之后虽然当上了演出家,但我内心深处依然深刻意识到,我自己绝不是“动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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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木真希子作画MAD。而她的作品不止限于动画,著名小说《精灵守护人》系列的插画即是由她担任。

——那从您看来,“动画师”是怎样的一类人?

宫地 他们是“让画动起来”的学者、研究家。你们知道,不少不了解情况的人会觉得,动画师是一种很华丽的职业,因为他们画出来的画都那么华丽。然而动画师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们需要同时从技术角度和绘画角度来考虑,究竟如何下笔才能让角色的动作看起来更为丰富多彩。而从他们一直不吃饭伏案作画的态度也可以看出他们对于工作的热情。这方面的传说非常多,比如说叫个外卖拉面不敢一次吃完,因为肚子饱了人容易困。啜两口面,放抽屉里,接着画两小时,过两小时再啜两口。这种奇特的行为,实际上在动画师们看来是非常日常的做法。他们依靠这种习惯,控制自己整一天能够保持在不困的状态下进行工作。他们的独特之处,我觉得是人生层面的与众不同。

——一整天都在工作。

宫地 没错。他们是一群基本上一天12小时只坐着的人。真到要吃饭了才起身,和仙人练功似的。然后甚至有人除了拿铅笔以外尽量不用右手,拿筷子和刷牙全都改用左手,为了防止腱鞘炎。我看到他们的人生之路,就觉得实在太厉害。

——这样的人在现在的年轻原画中还有吗?

宫地 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当然了这个我不能说死,但我觉得作画开始数字化,引入数位板后,这方面的差距会越拉越大。我所认识的手绘动画师们尽管现在还奋斗在第一线,但他们的年龄比40岁的我还要再大出一到两轮。其中有几位已经下了决心,决心不转数码无纸作画。现在的时代对他们来说,已经进入了倒数的时代。倒数有纸作画还有几年寿命,倒数自己在这不多的寿命中,究竟还能留下几部作品。我个人经常和现场的动画师交流,我刚进吉卜力时所遇到的值得尊敬的先辈们,现在已经在为自己的退休制定计划,在他们的心目中,他们的退休也就意味着有纸赛璐珞动画的终结。换个说法,他们现在的工作中已经带上了这样一种意识,“我要把日本的传统动画和自己的人生一起拉下帷幕”的意识。这群人眼中所看到的图景,我想和年轻原画恐怕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之上。

(未完待续)

封面: 吉卜力工作室外观

© 酱牛腱 / Anitama

动画监督宫地昌幸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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