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历史与最强空战

超时空要塞年代记——Macross系列的34年(二)

History|玖羽2016年4月12日 8时30分

空白的十年

自从1982年的《超时空要塞Macross》TV版和1984年的《可曾记得爱》剧场版之后,如果不算本质上是MTV的OVA《闪回2012》(1987年),足足有10年的时间,《Macross》没有推出任何新的动画作品。

直到1992年的这10年,恰好是日本的经济和社会经历了泡沫时代的巅峰,然后又归于粉碎的10年。日本动画也不可避免地被这些因素左右:在上一期里我们说过,《Macross》能够获得那样巨大的商业成功,一个重要因素就是,第一代御宅族此时开始走上社会、开始拥有可支配的收入。出于同样的原因,从押井守的试水作,世界上第一部OVA《DALLOS》(1983年)开始,OVA这一全新的载体也得以诞生。它从诞生之日起,就有着非常强烈的专门迎合御宅族口味的倾向,而这种口味是更加面向大众的电视和电影无法提供的。

OVA,是Original Video Animation(原创动画录影带)的缩写,指不通过电视与影院播放,直接通过录像带或者DVD形式发售动画。

何况,那是一个多么纸醉金迷的时代呀——整个日本都陶醉在空前绝后的金钱浪潮里,即便是20多岁的年轻人,也能轻易得到可观的收入。很自然地,他们在花钱方面相当大手大脚,为80年代的OVA爆发提供了足够的燃料。而由于制作费用充足到奢侈,不少OVA的品质也极其精良。各种更宅、更硬核、更暴力(以及…更工口)的OVA喷薄而出,把80年代后期的日本动画界点缀得多姿多彩(这是另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笔者希望以后专门撰文探讨)。

《Dallos》的封面。

在80年代的OVA浪潮里,一个原本普普通通的动画公司AIC就这样脱颖而出。

1985年,AIC同时推出了《无限地带23》和《战斗吧!Iczer 1》的第一集。其中《无限地带23》本来就是从《机甲创世纪Mospeada》的续作企划发展而来,它的第一集除了没有河森正治,基本就是《Macross》的原班人马制作的,到处都有《Macross》的影子,甚至女主角也是美少女歌星、声优也是跨次元的新人歌手,主题则讽刺性地(或者说,反思性地)变成了与《Macross》截然相反的“偶像歌手不仅不是解决战争的关键,反而是政府的宣传工具”。《战斗吧!Iczer 1》则是平野俊弘的监督出道作,同样非常优秀。个人认为,平野那充满肉感的色气表现是80年代OVA最大的亮点之一。

《 Macross II》的女主们。

1986年,《无限地带23》第二集更是以精良到不可思议的水准(即使以今天的标准来看)达到了整个80年代OVA的巅峰。这一点也不夸张。它是板野一郎的监督出道作,可惜的是,同时也是板野一郎监督动画的巅峰。很诡异地,在这之后,板野一郎开始信奉奇怪的阴谋论:犹太人阴谋统治世界、美帝出于种族歧视欺压日本人……他仅有的两部(极其冷门的)原创动画《Angel Cop》和《STAR DUST》全是这个主题,1992年的时候,他正在忙于这两部OVA的制作。

美树本晴彦绘制的男主角早期设定。

实际上,在1992年,以纪念《Macross》诞生10周年为由头,它的续作企划推出之际,参加这部《超时空要塞Macross II》制作的初代Staff只有美树本晴彦一人。不必说,美树本只负责人设……这部作品的载体被定为OVA,制作则交给AIC负责。

Macross II的出现

可是,时已过境已迁。进入平成之后,泡沫经济崩溃的寒潮逐渐影响到了动画领域。《Macross II》注定不会得到如80年代OVA那样丰富的制作资金,在制作阵容上也来了个大换血。除了保留人设美树本晴彦外,初代的核心基本没有保留:脚本是富田祐弘,他是《可曾记得爱》小说版的作者,后来担任《Macross 7》的脚本;音乐鹭巢诗郎,但这时候他还没有后来名气那么大;机械设定之一的藤田一己参与过《机动战士高达Z》的制作;监督则是八谷贤一,这位也是与河森、美树本、板野等人同代的动画人,最为有名的作品是《天地无用!魉皇鬼》系列续集,而他最近一部监督的动画是2013年的《绝对防卫利维坦》(絶対防衛レヴィアタン)。(*注)

(*注)虽然大张正己也参与了制作,但他只负责OP和第5话的作画监督,对整体质量可以说完全没有影响。

美树本晴彦笔下的女主角早期设定线稿图。

只保留外皮(人设),更换了核心,做出来的作品自然会跟人们所认识的Macross大相径庭,很多观众都觉得太不像Macross了。这也是《Macross II》会一直被称为黑历史,为广大Macross的粉丝诟病的最主要原因。

从剧情上来说,《Macross II》的剧情其实和AIC的很多原创OVA一样——在男女主角面前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帮敌人,一般是从宇宙来的,于是就打、恋爱、打打打……只不过这里为了顾及《Macross》的世界观,把这些硬安了一个《Macross》的外壳。“马尔杜克”这个敌人如果去掉与《Macross》世界观相连的部分,直接当成AIC的原创坏人,一点违和感都没有。男主角神崎响自己不参战不说,和两位女主角的感情也转折得特别生硬,显然是为了“《Macross》必须有三角恋”这个“传统”而生搬硬套上的。至于具体的情节,其实很多都能在AIC的其他OVA里找到类似的发展。

其实,在24年后的今天看来,公允地说,《Macross II》只是AIC、乃至当时的日本动画的普通水准,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它至少做到了人物近景基本不崩(这是夸呢还是骂呢),拜美树本出色的人设之赐,最后总算维持在“还算能看”的及格线上。而它最大的问题就是挂上了“Macross”这个名字,所以才会被定义为一部平庸之作。

《Macross II》中的机体设定。

实际上,制作人员本身也承认,这部所谓的续作跟Macross的关联确实有些牵强。在动画资讯杂志《Animage》的1991年11月号上,监督八谷贤一这样表示:“我们从一开始就有意创作一部外传,而不是续集。我们决定以Macross的世界设定为基础,推出全新的故事”。这基本是在委婉地说“我们这动画和原来的Macross没啥关系”。

连监督本人都这样说了,《Macross II》自然跟其他系列作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为此,官方都出来解释了一番。在2014年,《Macross II》的BD版推出之际,Bandai Visual特意在BD版主页上刊登了一篇名叫《为什么Macross II被称为黑历史?》的文章,内容大致是说:由于初代Macross的地位太高,《Macross II》的制作者觉得很为难,于是决定彻底抛开原作,不仅把时间设定在了原作的80年后,基础设定也进行了180度的调整:男主角不是战斗机飞行员,歌声是敌人使用的武器,等等……有人说《Macross II》在年表里没记?你们搞错啦!那是因为时间隔得太远,放不进去啦!

当时,Macross系列的最新作《Macross F》的背景是2059年,人类已经成为了在整个银河系范围内进行扩张的种族;如果30年后的地球和银河局势居然是《Macross II》里的那个样子,那还真是奇迹啊,对不对……

这篇文章反倒从侧面证明了,《Macross II》是黑历史,这已经是常识;在卖BD的页面上特意刊登这样一篇文章,也很难不让人觉得,这是怕影响销量的灭火之举。尽管当年《Macross II》OVA的销量还不错,但到了现在,它给观众最深的印象反而是“黑历史”这个名头。

虽然初代作品的粉丝对《Macross II》表示失望,但仅仅两年之后,他们就迎来了新的惊喜。1994年,随着初代Staff的回归和新企划的诞生,《Macross》系列浴火重生,达到了新的高峰。

另一个空白的十年 (Kawamori Ver.)

可以说,80年代的OVA充满了意气昂扬的能量——在巨额资金的支撑下,年仅20多岁的年轻动画人们进行种种实验性的尝试,恣意挥洒自己的才华,这也是80年代OVA最具魅力的地方。而90年代的OVA则是果实成熟的时候——经过10年的磨砺,这些创作者的能力已经精熟,从而得以创造出更能撼动心灵的名作。

《Macross Plus》就是这样的一部作品。作为公认的90年代OVA巅峰之一、日本动画巅峰之一,它一洗《Macross II》的颓势,成了系列史上足以与《可曾记得爱》并肩的经典。

《Macross Plus》的海报。

这一切都要从河森正治说起……

做完《可曾记得爱》之后,河森正治也经历了“空白的十年”。除了为《机动战士高达0083》、《机动警察Patlabor》剧场版等作品做机设之外,当板野一郎、平野俊弘等人不亦乐乎地监督OVA的时候,他没有监督过任何作品(*注)。

(*注)只有在1989年,河森和美树本合作企划了一部叫《舞梦》的剧场版动画。关于这部作品的资料极少,根据河森的说法,还在制作前期的阶段,《魔女宅急便》上映了,他发现这两部作品的主题撞车,深受打击,“不想让别人卷进一部失败的作品”,于是终止了制作。

在这段时间里,说好听的是河森在增进个人的心灵体验,说不好听的是他根本不知在干什么(*注)……《可曾记得爱》的制作结束后,他甚至深入中国内地,在少数民族地区的旅行里找到了“文化冲击”……

(*注)有一次,河森听到富野由悠季在演讲中说“现在的动画作品都是假货,真想做动画的人就不能看动画”,于是就真的三年没有看动画,三年后真的觉得所有动画都索然无趣了。

虽然河森从20多岁起就因为过劳,精神健康一直不好,又为了治疗而接触了“自然农法”等奇怪的疗(pian)法(ju),但至少在《Macross Plus》的时候,他还没有表现出后来那种走火入魔的症状(个人认为分界点是2001年的《地球少女阿周那》)。多说一句,与《Macross Plus》同时期的《贤治之春》(1996年)可称是河森艺术片的顶点,在此强烈推荐。

Macross Plus与新的天才监督

1994年,拥有Macross系列版权的BigWest展开了一项雄心勃勃的企画:想要把Macross拿到好莱坞去拍成真人电影版……虽然就和至今还是传说的《EVA》真人电影版一样,这个企画最终没有实现,但BigWest当时认为,在初代《Macross》播出12年之后,新成长起来的一代日本年轻人对《Macross》的印象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于是,同时制作一个TV版和一个OVA版的企画就此成型。至于分头制作两个版本的原因,则是由于TV版的局限性,不太可能做出彻底取悦Macross系列的核心Fans(也就是御宅族)的作品,所以有必要做一部OVA版来专门抓住他们——这就是《Macross Plus》和《Macross 7》(对于《Macross 7》,笔者放在下一篇详细介绍)。


《Macross Plus》的DVD封面图,是历代Macross作品中唯一一个两男一女的三角关系。

时至今日,就和《可曾记得爱》一样,《Macross Plus》的优秀已经不用特别说明。在动画迷之路上,有谁能绕过这部作品呢?和10年前一样——甚至更胜10年前,创作者的意识至少在那个时候还是引领时代的。将制作时间相近的《Macross II》和《Macross Plus》对比一下,就能看出庸作和名作的差距。这真的是境界上的差距:虽然都是给成年人看的OVA动画,《Macross II》以及之前的那些庸作都只会卖肉、卖血浆,大部分都没有脱离打打闹闹那一套,而《Macross Plus》具有的,毋宁说是深深的沉淀。虽说也有三角恋,但却是2男1女的崭新样式,主要表达的也不是恋爱的激情,而是伤感的情怀。同时,这种纠结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点都不显得做作,所有的情感铺垫、转折都是那样流畅、自然。

两位男主角正好是新一代战机的两种发展方向,人力操控与脑电波操控。这种设定在当时很前卫。

在恋爱之外的方面,《Macross Plus》脱离了脸谱化的的构图(当时的主流动画依然是十分脸谱化的),作为敌人的AI完全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邪恶势力”,无人战斗机在那个时候同样是革命性的构思,两位男主角之间的心绪纠葛也为情节带来了丰富的张力。而更重要的是,和初代《Macross》以来确立的、也是被系列大多数作品遵循的惯例相反,在本作中,“歌”并不是一种“文化的象征、战胜暴力的万能武器”,而变成了主要由敌人使用的“武器”。尽管最后依然安排了“己方的歌姬帮助男主角战胜了敌人”这个桥段,但它更像是一个形式,看完《Macross Plus》后,留在观众心里的歌姬终究还是莎朗,而不是Myung(*注)。

(*注)不得不说,《Macross II》的架构虽然也是“己方歌VS敌方歌”,但完全没有想到在这个方向上深入挖掘,白白地浪费了这么好的题材……


《Macross Plus》的新一代飞机设定图。

当然,《Macross Plus》的制作水准也是一样优秀。本作在表现的真实性上更上一层楼。它先锋性地引入了CG制作,在1995年,这样密集的CG表现对观众而言同样是一种震撼——但现在来看,更大的震撼在于,以1995年的CG水平居然能做出这样的效果(《Macross Plus》把CG发挥到了当时技术的极限,但基本只用在演唱会的特效上,在空战中使用CG还要等到《Macross Zero》的时候)。

同时,《Macross Plus》甚至直接与自卫队合作,让制作者坐上真实的战机去体验。和《Macross Plus》相比,之前所有动画里的大气层内战斗都显得十分幼稚。可以说,空战表现的标准就是从《Macross Plus》开始确立的。1995年10月7日,《Macross Plus》更是推出了电影版(电影版的大部分画面都直接用了OVA的)。

《Macross Plus》最为精彩的场景自然是那令人炫目的空战。

作为渡边信一郎的监督出道作,《Macross Plus》的确充满因缘。渡边会进入动画行业,正是因为当时听说“《Macross》的监督才20多岁”。一想到《COWBOY BEBOP》,《Macross》和《Macross Plus》的意义怎么说也不过分。

正如板野一郎后来所说:“《Macross II》和我们心目中的《Macross》完全没有联系……《Macross Plus》是一部能让我感觉到‘等好久啦!’的作品”、“河森说‘我希望这部作品能够表现出《可曾记得爱》之后10年间的进化’……我们的画面能够把这10年里自己的成长表现多少呢——虽然无知,但却年轻而充满活力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当各种知识变成自己的资源时,我们迎来了这部‘成年人的Macross’”(*注)。

(*注)出自“WEBアニメスタイル アニメの作画を語ろう 板野一郎インタビュー”。

同时,怎么能够忘记菅野洋子创作的美妙音乐呢?单是开场的《VOICE》清唱就不知征服了多少人,为《Macross Plus》添上了画龙点睛的一笔。不过,对当时的日本市场来说,《Macross Plus》有点过于前卫了。当时的一般御宅族还只能接受《我的女神》、《天地无用》这种美少女动画(那时正是现在意义上的萌系美少女开始风行的时候,不过这是另一个话题了),现在看看都很难相信,虽然卖得也算好,《Macross Plus》的销量甚至不如《Macross II》。

然而,《Macross Plus》却在北美市场引发了巨大的反响。正好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时候,欧美的动画观众开始普遍意识到日本动画的严肃性,对他们来说,《AKIRA》、《攻壳机动队》、《Macross Plus》这三部,正是给予他们这种“从根本上颠覆审美观的震撼”的作品。也是因此,这三部动画在日本总有一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感觉。日本观众接受《Macross Plus》至少要晚五年,而接受《攻壳机动队》则大概要晚十年。

无论如何,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把《Macross II》视为黑历史,而把《Macross Plus》捧上神坛。《Macross》成功的原因,正是《Macross II》失败的原因——当年,《Macross》的观众无法忍受70年代主流动画的剧情和表现形式,之后,《Macross II》的剧情和表现形式已经跟不上主流观众的口味。

演唱会场所正是最早的Macross超时空要塞,如今已经废弃成为一个游览圣地。

御宅族的进化速度是非常快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Macross》系列的历史生动地向我们讲述了这一点。

与《Macross Plus》同时,另一部TV版《Macross》新作也上映了。这就是下一期会讲到的《Macross 7》。

封面: THIS IS ANIMATION special 超時空要塞マクロス II -LOVERS AGAIN-

© 玖羽 / Anitama

超时空要塞年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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