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中有一“少年几原”在

监督几原邦彦谈《皿三昧》(下)

Broadcast|izumi5月17日 6时30分

《皿三昧》的创作动机,源于几原对于“当今社会、智能手机将世界过度连接”现象的反思。一方面,包括监督在内的每个人,享受着信息高度互联带来的便捷与恩惠,但正因如此,才更加引发了身为旁观者几原的思索与忧虑。

现代文明,架构起史无前例的、覆盖全球的交互平台。方便到,借助 SNS 工具,几原若是向特朗普总统问候致意,对方就能立马实时接收的程度。尽管,有些时候,人们也会对这类无时不刻的频繁互动感到不堪其扰,可一旦尝过迅捷便利的甜头,便很难摆脱对既有软硬件系统的留恋与依赖。几原很是好奇,在彼此关联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今天,人类的感性将会抵达何种境界。

而今,现代人对网络依存度日益加深的不良后果已经显现,据几原观察,多数人对周遭的人与事,越来越缺乏耐心与宽容。在随时随地紧密相连、世界大同、天下平等的网络环境里,任何一种特立独行的抢眼表现,不久便会沦为群起围攻的众矢之的。每个人一方面渴望自我观点得以宣泄释放,恨不得自己一腔热血的奋力疾呼能够瞬时传遍天涯海角,与此同时,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又往往对他人的反馈意见爱答不理、置若罔闻。

站在商业动画监督的立场,几原自是乐见有人追片,拉动业绩提升。可假如被人三下五除二就猜透路数,那么,至多证明自己制造了一堆让人一嚼就烂的精神快销品。因此,每次筹划新作时,监督都会苦思冥想,如何布局才能棋高一着、出奇制胜。比方,熟悉几原作品的观众多半会以为,“今季作品仍会延续此前的耽美风格吧”……然而,靠脑洞行走江湖的监督,岂肯随便让人摸清底牌。

可以说,设法避免作品被人轻易看破吃透,是摆在每位创作人面前的最为艰巨挑战。对于几原而言,对待编剧这份苦差,不但不可以牢骚抱怨,还必须时刻维持积极进取、锐意求新的激情。监督无意逢迎取悦受众,更不愿违心地胡编乱造,因而在其内心早有觉悟,一旦有朝一日动摇了此种信念操守,便意味着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走到尽头。

不过几原也自嘲,自打他掌镜后,一路我行我素,不知“与人合拍”为何物,始终只知“一意孤行”奋力求索。因而,回回都将手头作品当成自己的“封笔之作”。事过境迁,今时今日监督回首过往,彼时自己在提交日后令其一夜间声名鹊起的《少女革命》企划时,被人当面质问“这种东西有谁会看”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虽说每项企划具体实施推进时,几原总是以不特定的多数人群作为假想的目标受众,但自始至终,他所面对的还是心中那个“十几岁的自己”。监督认为,十几岁时的自己,人生的去向尚未明确,因而,具备最为纯净无杂、不受功利之心干扰的敏锐直觉。反观如今的自己,就算被别人以某种招数惊到目瞪口呆,也顶多冒出一句“哦,原来还可以这么玩”,便转眼将难得收获的感动束之高阁。

但是,换做那个曾经的少年,哪怕是看到有人钓到体型巨硕的金枪鱼,也会激动到“从此想以打渔为生”的地步。年少时期的几原,接触任意一种新鲜见闻,都能体验山崩海啸一般的极度心灵震颤,因此,监督想通过作品,向与“少年几原”拥有同等感受力的灵魂们,分享当下一刻自己真实的心境。

从京都艺术短大毕业后,几原曾经有志成为一名平面设计师。至于投身动画业界的念头,直到 20 多岁后才开始有。或许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几原本压根不认为自己真能吃得了动画这口饭。虽然,他憧憬着参与创作性事业,但总觉得理想太过遥远不切实际。客观而论,对于当年毕业的日本青年而言,择业面十分狭窄,不像现在的孩子,存在无数自由选择的可能,这点,令已是过来人的几原颇为羡慕。当然,过多的选项,也会让一部分人陷入另一种迷茫困顿。

在职场打拼多年,监督也同样遇到过诸多不顺心不如意。多年以前,自认聪慧过人、恃才傲物的几原,无论是对一起合作的同事,还是圈外人士,总爱用说教的口吻替人指点迷津,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他竟然落到了无事可做的尴尬境地。究其原因,无非是几原盛气凌人的态度,令旁人对其敬而远之。监督事后反省,那时自己待人接物,脸上总遮掩不住“你醉我醒”的傲慢神情。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几原也尽量学着在人前克制自己的性情,但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事实上也没收敛得了多少,不过,总算能勉强倾听他人的发言了。

而监督的这种秉性,在社交媒体平台上也是显露无遗。有段时间,几原勤于发推,但后来就连他自己也发觉,无论如何改不了居高临下的说话口气,于是,现在干脆不怎么发推了。

并且,即使到今天,在工作上几原仍旧时常会与人争得面红耳赤。这回做《皿三昧》,他就没少跟人急眼。对此,监督还振振有词地搬出了“害怕与人争论,就无法真正做好创作”的理论。

几原承认,因意见不合,自己的确与某些人搞到决裂,但也并非与主创团队的所有成员都无法相处。刚开始组队时,他就让大家制作过程中不要介意“吵架”这档子事。另一方面,监督也会以开放包容的胸襟,接纳来自职务头衔与主创团队并不相干的同事们提出的有趣创意,决不会对任何人的创作热情进行排挤打压。

经过这些年职场上的各种历练,几原在逐渐认识自身与他人取得同频共振的重要性的同时,也对三句话不离“共鸣”的当代社会感到莫名其妙。在“网红经济”大行其道的今天,一旦某一社会事件获得公众的响应共鸣,转瞬间便可导致爆炸性的扩散效应。在此潮流的诱导之下,多数创作者的思考回路也变得只在“如何博取受众共鸣”的着眼点上不停打转。为谋求商业利益的最大化,人们挖空心思想要获取“操纵他人共鸣”的秘笈。

平心而论,此情此景对动画、漫画这类内容创作的从业者们来说,或许是“利好消息”。因为,倘若能在全球范围内掌控住舆论的大方向,便可对某种潮流走势做进一步推波助澜。然而,几原个人对此做法嗤之以鼻,他既不情愿接受宣传术的催眠、随随便便就与人“共鸣”,也不想使用手段诱导别人达成“共鸣”。说白了,监督做片子,完全不在乎能否有人真懂。

再来说说本片中另一个被反复提及的关键词:“欲望”。据几原介绍,“欲望”这个词比“连接”更早浮现于他的脑际。这一字眼之所以受其关注,起因是几原在 2012 年读到的某书中有如下一段论述。“如今的青年一代,对车子、衣服、男女朋友皆提不起兴致,时下的年轻人,该不会都变得无欲无求了吧”。看罢,监督当即在推上发文,“据称‘眼下这代年轻人丧失了欲望’,果真如此么?”。此言一出,随即引来了众多回复。其中,不少年轻人表示,“自己仍然有欲望”。这下,几原又转而思索起,现今社会的“欲望”,究竟所指何物。

2011 年,因东日本大地震,全体日本人,无论男女老幼,均被迫经历了一次“物欲消失”的体验。天道的无情,生存的艰辛,迫使每个日本人不得不直面生命的归宿,这一人类终极问题……近期,天皇生前退位,更改年号,以及东京奥运即将召开,日本社会似乎复又喜事连连,但这一切终究无法抵消“世事无常、人生如梦”带给人的无助与沮丧。为何明明领悟了诸事皆空的道理,世人内心的欲念之火还是一点就燃?

连接一稀和同伴们的“纽带”与“欲望”,到底是什么?而他们几个能否如愿以偿寻得所求之物?这些,都关联到故事今后的发展。

“311 大地震”,极大地影响到了监督的价值观。震灾,让几原痛感自身感性的“虚浮翩眇”。所有的虚构幻想、无病呻吟,在现实血淋淋鞭打下,顷刻间一败涂地。但创作者的本能,令监督意识到,溃败后如何重拾勇气与严酷的现实抗争到底,才是自己在人世间应当担负起的使命。

2011 年 7 月播出的《回转企鹅罐》,也因为历经了震灾的洗礼,促使几原下定决心,要将结局改成远比当初预想更为残忍不堪的模样。在此之后,几原更是有意识加强了作品中“生与死”的对立。

此处,监督突然说起自己对“箱子”的情有独钟,有事没事总爱拿“箱子”说事。“纸板箱”既是消费社会的象征,又会让人不自觉对箱中“隐藏之物”浮想联翩。监督觉察到,在你我身处的这个世界,很多时候人们会对如影相随的事物故意视而不见。而最具典型性的例子,莫过于“死亡”。

幼时的几原,亲眼目睹过周遭人的死亡。在过去,亲人亡故,人们是在自家举办葬礼,打门前路过,能够看到悬挂的白事专用条幅以及供花。从前,路人在街头往生,全然不是什么稀奇事。可现如今,葬礼一律都在殡仪馆举行,亡人得在医院宣布离世。原本,再平常不过、该泰然处之的“生与死”,却被今人渐渐区别对待,人类习惯了“隐藏”死亡。但监督主张,人们应该与自身忌讳的事物共同生存,并学会时刻正视,而且,除了死亡,还要与其余被掩藏起来的情感共生共存。而如何与这些“隐痛”和平共处?是几原在震灾后一再研究推敲的课题。

曾在电台节目里假装感叹,“做动画是迫于生计”的几原监督,实则把创作活动当成了呼吸。照他的说法,自己的体内始终存在着某种想要逃进虚构世界的“饥渴感”。正是这股源源不断的“饥渴”,一次又一次激发起几原的创作冲动,并随之迎来被治愈的一刻。在监督看来,想要对外界抒发所思所想的创作者心头,必定怀有缺啥喊啥,与之相应的种种遗憾。

自打入行以来,几原从未想过主动辞职不干,也从来没感到过绝望气馁,且总也不肯死心。监督声称,自己在“不死心”这件事上造诣非凡,所以,哪怕改天不当动画监督了,几原觉得自己仍会沿着创作之路继续走下去。比如,退休后当一名 YouTuber,说不定就挺有意思。


参考资料:
  • 19年6月号《达芬奇》

封面: 《皿三昧》

© izumi / Anit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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