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京都与木上传说

山本宽专访(二)

Interview|高濑司2017年1月29日 6时30分

采访日:2016年9月9日、10月25日
采访地:Renoir中野北口店会议室
采访整理:高濑司

【受访嘉宾资料】

山本宽(Yamamoto Yutaka)

动画监督、演出家。1974年生。大阪府出身。京都大学文学部毕业后,于1998年加入京都动画。在《凉宫春日的忧郁》(2006年)中担任系列演出和ED分镜演出,以第12集《Live A Live》中充满临场感的演唱会描写和ED的崭新舞蹈演出引来瞩目。之后从京都动画退职,成立动画公司Ordet并亲任代表。主要监督作品有《幸运星》(2007年)、《神薙》(2008年)、《分形》(2011年)、《Wake Up, Girls!》系列(2014-2015年)等。此外活跃于动画以外的多个领域,监督真人电影《我的坏前辈》(2010年),执笔小说《Einsatz》,并长期进行评论、演讲活动。


■从业余走向职业的世界

——您大学毕业后加入了京都动画,能否介绍一下当时您入社的经过?

山本 从某种意义上说当时的时机非常不巧。《怨念战队》是在我大四时的秋季学园祭上发表的,但在这之前我就已经收到了京都动画的内定录用通知。如果我当时再留级一年的话,说不定就可以像DAICON FILM转变成GAINAX那样,靠我们这批人自己成立公司。而我拿到京都动画的录用是这样的一个经过,春天时我开始找工作,第一志愿肯定是吉卜力,此外也投了日升和东映动画,以及电视台等大公司。但我这工作找着找着,就听说京都本地也有动画制作公司。当时的京都动画是家完全没人知道的毫无存在感的小公司,顶多能够在《蜡笔小新》的动画和上色中看到名字一闪而过。但我想反正都在京都嘛,于是就带着休闲的心态去投了一个。结果去面试的时候,发现京都本社在宇治的一个叫做木幡的荒凉乡村。而且当时还没有现在这栋改建后的楼呢,完全就是一套棚户建筑。而我自己面试态度也不太好,穿着T恤牛仔裤就去了。然后还以牛逼哄哄的态度问了一句,“您看我把这里当成吉卜力不要我时的备胎行不行啊?”然而八田社长就回答我说“行啊”(笑)。

——八田社长是不是看出您有前途了。

山本 我想他当时至少觉得我算是个挺有意思的人,结果还真就给我发了录用通知。但这一来我也觉得我必须放下吊儿郎当的心态,我要以负责任的态度来面对这件事情。所以我就如我在京都动画面试时所说的,尽管我在其他动画公司都已经进入到第三轮面试,但我全都给拒了,只留下吉卜力一家打算继续面试。但是吉卜力那年只招动画和上色,我中途就已经觉得基本没戏了。因为我投简历投的是演出志愿,结果果然就没通过。于是我大学毕业后就进入了京都动画,那一年是1998年。

——您加入京都动画时是走哪个职业方向的?

山本 我的录取是按照“制作·演出”拿的。面试时我也表达了我在自主制作中也当过监督,所以不想走动画师方向,希望将来有担任演出的机会。不过入社后暂时没有事情能让我做,于是一开始被分配到摄影部。而且用的也不是动画摄影台,而是软件CoreRETAS。这么说吧,我就是京都动画数码摄影部的堂堂第一号人物,尽管软件完全不会用(笑)。赛璐珞图层啊律表啊,这些我在自主制作时还算是有一点知识,然而换到软件上我就懵了。

——那相当于您在商业制作中的技术都是在现场实践中学习的?

山本 是的。而之后的演出我也一样是在实践中学习的。我是被我师父木上益治给彻底锻炼出来的。我进入京都动画大概半年的时候,当时我还在学习摄影,结果那个时候还是制作部长的八田阳子就忽然问我说:“山本君要不要来参加演出考试?”于是我就参加了。

——能问一下当时的考试内容吗?

山本 考试内容是画一个场景的分镜。从考试结果来说我没通过,但是考官们看到我的答案质量后,同意让我从演出助手开始做起,于是我就被分配到木上手下当演出助手。而木上益治不用我介绍大家肯定都知道,他就是京都动画所有创作人员的老师,也是为京都动画的作品品质夯下坚实基础的天才动画人。而我最初作为演出助手参加的是《生化体》(1998年)的第7集。当时京都动画还是以作画为中心的工作室,于是木上对我第一句话就是“我跟你讲我也不知道演出要怎么当,反正你随便学学吧”(笑)。然而我总也不能真就随便学啊,于是就对他发起问题攻势。整整一天尾随在木上背后,一路问为什么,问这个是在干啥,问那个怎么用。于是理所当然地被木上骂了,“我还要不要工作啦!”然后我就暂时退却,一个小时后又屁颠屁颠跑过去接着问(笑)。我就是这样慢慢在木上手底下逐渐学会了演出的技术。

■不为人知的木上益治传说

——这里请允许我们跑个题,您刚才提到京都动画所有创作人员都是木上先生的弟子,能不能为我们具体聊一下?

山本 现在的京都可能情况又有变化,所以我不是很清楚,但当年从录用到升职还有作画工作的负责人全都是木上益治。也就是说,只有木上觉得有前途的人才能进入京都动画,只有接受木上的指导,被木上所承认的人才能升上原画和演出。所以说所有人都是木上的弟子,而我当时也是一样,所有工作都会被他逐一检查。

——木上先生还在东京的时代就已经以超一流动画师而闻名,常有人称他为京都动画的支柱。但他本人很少走到台前来,您能否为我们详细介绍一下他呢?

山本 他本来是在《超时空要塞·可曾记得爱》(1984年)《AKIRA》(1988年)《萤火虫之墓》(1988年)等诸多名作中画了大量超强原画的人。而进京都动画之前,他所在的“动物屋”工作室也是个了不得的地方。据木上所说,动物屋早上人齐了先去打棒球,出完一身汗中午喝完啤酒,开始干活(笑)。所以按他这种说法,我想他在东京的时候应该是非常能搞事的。然后在1990年的时候,他因为个人原因来到了京都。

——那么在京都他搞不搞事呢?

山本 搞得很大。我的反骨精神有一半就是木上师父培养出来的(笑)。比如说我分镜画完拿去给他看,就会被他骂“什么鬼”。然后他就教导我,“你这个和剧本一模一样怎么行!剧本什么的全部无视掉会不会啊!”(笑)。而他本人的工作也是一样,《力石战士》(1999年)的时候木上直接改动了作品的结局。本来的剧情应该要走惩恶扬善路线,邪恶势力灭亡后完结。结果他就把分镜改成最终Boss的灵魂受到救赎的展开。我那时候一直跟着他,他负责的集数都会让我事先读过脚本,分镜完成后也回马上给我看。那时候我就吃惊地发现这结局不对了,和他一提,他就一脸得意地对我说“看见没,活儿就是要这么干的”(笑)。所以师父给我彻底洗脑的精神就是“觉得正确的事情就要全做,出创意的时候不需要留手”。

——《力石战士》也是您第一次担任演出的作品。

山本 我第一次演出的是第10集。那时师父对我同样毫不留情。在京都动画,作画会议是需要全组的人员一同出席的。我当时就给在座的打招呼,“那么我们开始吧。我这次是第一次担任演出,我也不会画画,所以希望能够尽量听取大家的意见,在借助大家的力量情况下进行演出。”这时候忽然木上就说了一句,“停下。解散。”我就问他“您怎么了啊?”然后就被骂了,“混蛋啊!你要主导啊!你要下指挥啊!你得再蛮横点儿啊!”于是当时我演出的工作差点就被他给取消掉了(笑)。

——说来这一集的分镜和最终集一样用的是“梅庵”的名义,这个名义应该和“三好一郎”“多田文雄”一样,都是木上先生的别名吧?

山本 是的。记得他说过是取自《必杀仕事人》。其他的名义应该也都有出处不过我想不起来了……。他本人真的是如假包换的作家主义,然而他却喜欢在工作中使用奇怪的名字。总觉得他似乎有意不想走到台前。

——您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山本 先说好,这只是我擅自的想象。他或许有一种很强的意识,觉得自己不能去挑战京都动画的文化。这也是因为他刚入社的时候就算想搞事,当时的京都动画作为工作室的力量还不足以支持他。所以这造成他当时没有选择让自身以作家身份去吸引关注,而是选择在培养年轻人才,构筑现场体制的道路上去更多地贡献自己的力量。之后京都动画得到了成长,终于到了他可以去监督作品的时代,他反而开始把“比我有意思的人有那么多,我已经当不了监督了”这句话挂在嘴上。

——那么木上先生担任监督,您担任演出助手的OVA《MUNTO》系列(2003-2005年)的时候是怎样一种情况?

山本 我想那应该是八田社长夫妇反复催着他当监督,他实在没有办法才不情不愿地上的。实际上《MUNTO》之前有个企划叫做《笠地藏》,当时木上已经把分镜全部画好,连样片都做出来了。样片那做的是相当的棒,然而当时的京都动画还没有依靠自社做好总包的自信。而那部作品的文艺色彩很强,题材又有些枯燥,所以企划最后没有通过。而之后的《MUNTO》正相反,是以一部拥有大卖可能性的作品为目标而制作的新企划。当然了,当时京都里所有社员都没觉得这《MUNTO》是个能卖的片(笑)。总之因为这样一个原因,《MUNTO》不管怎么说都算是京都动画第一部正式总包作品,所以监督就由公司的支柱木上来担任。所以我现在觉得,当年没有让木上把《笠地藏》做出来就是京都动画最大的失败。

(未完待续)

封面: 山本宽

© 高濑司 / Anit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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