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绮谭绘师

谈川尻善昭及其作品(一)

Fun|幻想现动研 文/kiyoaki个人专栏2017年11月24日 6时15分

本文由幻想现动研供稿。


如若提及2000年后开始在业界活跃的动画监督,观众们也许会列出新房昭之和汤浅政明的名字,列出京都的山田尚子、年轻的鬼才松本理惠、初任监督便以风格轻快柔韧的小魔女学园掀起热潮的吉成曜……而川尻善昭(Yoshiaki Kawajiri)的名字近年已渐渐隐入幕后(以担任MAPPA的牙狼等作品的分镜工作为主)。不过与其说这个名字在2000年后荣光消隐,不如说这是一颗从未真正归属于新世界、永远在二十世纪末徘徊的旧世界心脏——某种意义上他是无人可以模仿或超越的。

在此以拙笔为大家介绍这位杰出的旧世界动画人。

高中与虫Production时期

1950年11月18日,川尻善昭出生于日本神奈川县。高中时代的川尻善昭热爱漫画,尤其爱读《COM》(1967到1973年虫pro商事发行的漫画杂志)上刊载的手塚治虫的漫画。川尻在访谈中自承,手塚先生漫画里的世界观和对分镜的细致雕琢,对他(可能是对一整代动画人)产生了巨大影响(ものすごいコマ割りの手法として使っていたり、今の漫画への影響も大きいけれど、僕らへの影響もものすごい大きいです)。若论具体是何种影响,或许既可以从川尻日后对动画分镜、机位角度的敏感中看出,也可以从他执着的奇丽世界观中看出。

另一位川尻喜爱的创作者是以《魔界转生》和《忍法帖》系列闻名的小说家山田风太郎。山田风太郎古典文学造诣深厚,擅长将古典传奇小说重新咀嚼演绎,也长于奇想、推理、官能题材,使川尻和其他读者们为他的绮谭着迷。日后川尻作品的整体基调,几乎都无法从山田风太郎的影响中剥离。

山田风太郎作品《魔界转生》

影视方面,川尻大量观看时代剧和西部剧,自称有被时代剧与西部剧育成的部分(自分自身が時代劇、西部劇のテレビシリーズで育ったところがある),最喜欢的电影是《虎豹小霸王》;此外恐怖片与快节奏的、密集加入喜剧和动作成分的香港电影也是爱好之一。这一切都构成了独异的川尻美学的原点。

年轻的川尻曾经在设计师或漫画家的职业选择中陷入迷惘,又苦于不懂动画的制作方式而对进入动画业界心怀忧虑,但最后还是在母亲好友的影响下选择了进入虫pro工作。担任一年动画职之后,他开始在《明日之丈》等作品中成为原画担当。1972年,他与虫pro石神井工作室的丸山正雄、出崎统、林太郎等同事离开原社,共同创立了日后堪称伟大的动画公司Madhouse。

从Madhouse早期作品窥看其风格

早期川尻在Madhouse中依然以担任各类作品的原画职为主,不过渐渐也开始挑战演出等其他职阶。在1981年真崎守导演的动画《夏季之门(夏への扉)》中,川尻担当的职务是”画面构成”,即今日被称为layout(LO)的工作;1982年又为真崎守的《浮浪云(浮浪雲)》担任画面构成。

真崎守原本是漫画家,1963年进入虫制作所担任了一段时间演出,之后继续画漫画,1980年代才回归动画界。川尻本人甚爱读真崎守的漫画作品;与真崎守合作时,他也被给予大量创作自由,二人的合作相当愉快。川尻提及与真崎守的合作时说:“我喜欢真崎守先生的漫画,分镜新颖且帅气,但氛围比较男性化。他(真崎)本人也知道自己不擅长少女漫画式的抒情感,所以在《夏季之门》里让我放手去做。我便按照原著作者竹宫惠子的世界观去画了,意外地被真崎先生说还不错。”

真崎守监督动画《夏季之门(夏への扉)》

这部1981年放映的作品中,少女纤细的感受被一一敏锐地捕捉,不能否认其中川尻功不可没。日后执导《兽兵卫忍风帖》等作品时,川尻也被开玩笑式地询问:“川尻先生其实是想拍恋爱故事(ロマンチック)吧?”川尻则回答:“我都很喜欢。”

并非执着于讲述罗曼史,只是在捕捉人类的情欲与感受时具有高度敏锐性,这既是天分,也是在早期工作中训练出的对应力罢。

关于川尻善昭自己在Madhouse第一部执导的作品有多种说法:1984年的剧场版动画《SF新世纪透镜人Lensman》(SF新世纪レンズマン)是他名义上与广川和之共同监督的作品;川尻的爱好者们则多数认为短篇动画集《迷宫物语》中的《奔跑者》(走る男)是川尻善昭第一次流露个人风格的动画作品;川尻自己在访谈中则说“1987年的ova《妖兽都市》中才第一次抱有监督的自觉”——因为在此之前他虽然也有画过分镜,但还是一直认为以作画为中心的作业更适合自己(それまで絵コンテを描くことがあっても、あくまでスタッフ、特に作画中心の作業が自分には向いていると思ってました)。

确实,《奔跑者》这部短片中几乎存在大部分贯穿川尻善昭生涯的美学元素:幽暗脏污城市,赛博世界观中常见的密集霓虹灯与晶体管,纤细的人设绘制,硬派主角,以及最迷人的要素——人类狂热的精神,犹如一种向尖端扭曲的怪异而优美的几何体。最后一点不能不使人联想到,川尻后期为小池健写的剧本《黑客帝国动画版:世界纪录》(world record)里也存在类似的核心——而那已经是2003年的作品了。

《奔跑者》里的建筑设计。

《奔跑者》男主角。

小池健《世界纪录》。

1987到2003的十几年间,他并非没有尝试过别种风格的作品,但私以为,他所忠实的美学和最令他愉悦的事物一直未变。笔者曾经读过一位读者对漫画家平野耕太的评价:“他只愿意画一种风格,充满血浆、阴影、力量感的风格,不喜欢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击中,但喜欢的人就会被吸引且深陷”。当然川尻善昭的影像与平野耕太的漫画相比,更多日式的纤细笔触和绮丽的耽美感,但类似的评价放在川尻先生身上,我想同样适用。与川尻先生频率相合的观众会迷恋他,为他的风格痴狂不已。

这部短片至今看来也是相当不错的的分镜范本,许多优美的三角构图,富于张力的角色演出,高对比而又节制有度的光影……制作阵容也相当坚实,川尻自己担当人设,宫崎骏旗下的中坚力量大塚伸治、72年进入Madhouse的老员工新川信正等负责原画,爆炸和飙车场景之洒落、细腻、脱俗,视觉效果丝毫不输当代动画中常用的3DCG特效,在笔者心目中是可以与《无限地带23》等作品中的追击战和爆发场景共同列为赛璐珞时代荣光的段落之一。

观看了《奔跑者》之后,JHV(JapanHomeVideo)和其他公司的制作人们意识到川尻的才能,同一年为他带来了《妖兽都市》的企划。川尻读完菊地秀行先生的原著小说后十分兴奋,因为这部小说将他一直喜爱的山田风太郎的忍法帖世界观与颓废的现代世界相糅合,荒唐无稽、荤腥的故事也完全投其口味。川尻甚至在访谈中说:“我深信能将这部作品成功影像化的只有我一人(この…世界を説得力のある映像化ができるのは自分しかいない)。”

《妖兽都市》op

这句话并非妄言。《妖兽都市》讲述的是为维护魔界与人间界的和平,人间界的官方护卫者滝蓮三郎与魔界反战派的护卫者麻紀絵携手,与对人类造成威胁的魔界过激派战斗的故事。

此作影像中有大量色情血腥场景的刻画,最为经典的戏份包括在情人旅馆里裸体恶魔女变身成蜘蛛怪物、乳房融化成液状物、触手捆绑等等。(变身场景在日后徐克编剧、麦大杰导演、李嘉欣和张学友主演的香港版《妖兽都市》中也被高度还原,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搜索片源观赏。)

而不同于普遍意义上的18禁成人ova,《妖兽都市》中的色情更近乎上世纪七十至八十年代的日活粉红电影,细致且尺度拿捏极为巧妙,并不会给观众粗制滥造或低俗的观感,又与剧情和氛围相契合,全无违和感。川尻在访谈中也明确说过:”这世界观中没有色情暴力才是不自然的,原作也有,所以我想好好再现出来。但是要表现到什么程度才好,这是很微妙的,某种意义上必须进行调整。我讨厌仅仅简单地把色情暴力的东西抛出来,最后必须漂亮地梳理统合起来才行。”——即使在表达狂热感情或刺激性极强的作品中也保持敏锐和节制,这正是川尻监督的作品最迷人的特质之一。

《妖兽都市》的触手场景。

《妖兽都市》的工口部分。

《妖兽都市》的美术也延续了《奔跑者》浓郁沉重、高对比度的风格:暗处掺入大量幽秘的阴影,明亮处也不吝惜照明的使用;人物均在鼻梁侧细致地打上BL影(即黑影);片尾流动staff表时则使用浸润在血液一般猩红色的城市图像作为背景(方法是先手绘出高对比度的黑白背景,再用红色パラフィン(paraffin)进行摄影)。以上一切纤巧的构思,共同筑造出一座暗暗流动醉醺感的诡秘城市,妖冶肮脏的故事在其中孳生。

实际上这部作品原本计划被制作为35分钟的中等篇幅,结果在分镜阶段川尻不知不觉便画到了80分钟长度,共计850卡左右。时间的延长也大大增加了画师们和作画监督的作业量。此作原画担当的中坚包括日后成为名家的滨崎博嗣、冈村丰(冈村天斋)、竹井正树;未来以刚劲有力的风格俘获大量动画爱好者的小池健当时还只是动画担当;日后为宫崎骏和高畑勲绘制出无数经典作品背景的画师男鹿和雄也经由东京movie牵线,参与到Madhouse的工作中担任美术监督。总制作时间仅仅半年左右,以当时的条件是相当惊人的速度。

《妖兽都市》ed

(待续)

【参考资料】

《Long Interview 川尻善昭自作を語る》
《CLAMP CROSS TALK 川尻善昭 X 大川七瀬》

封面: 《妖兽都市》

© 幻想现动研 文/kiyoaki / Anitama

谈动画监督川尻善昭及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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