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自中国的合作

宫地昌幸监督专访(十二)

Interview|酱牛腱2016年6月8日 8时30分

——之前谈到您监督的新作,当然现在还没到透露信息的时候。但是现在中国几乎购买了所有TV动画的网络播放权,从我们媒体角度出发,也希望这次采访这样微小的工作能够为您的新作品带来少许的宣传效果。

宫地 我觉得对于粉丝的宣传确实很重要。而让我尤其感觉难得的是,我们动画人都是自由工作者,这样的身份让我们处处受缚。说到底,我们只能通过动画公司来制作作品。如果动画公司对作品有爱,能够重视作品的推广,那我们制作人员之后也能获得更多的机会,但这种公司毕竟不多,而真正最爱作品的,实际上还是粉丝,而且这种爱是持续性的。如果粉丝一直吼着想看续篇,那么制作方肯定也会做。因为他们看到粉丝的需求,确定能挣钱。而粉丝的爱依靠网络社区的发展,逐渐拥有了发言权,粉丝可以在网上直抒胸臆,把自己的喜欢什么直接给说出来。我觉得在现在这个时代,把“喜欢”给率直地说出来是很重要的。当然也有些扭曲的人们,他们反而会把自己的“喜欢”用“讨厌”来进行表达,这样矛盾的人老实说,很难获得幸福。

而相比过去,海外的粉丝现在拥有很好的环境,不是在网上看盗版,而是看正版引进。这是让我非常高兴的事情,正版的商业价值最终会转化为我们的收入。看盗版的话,我们首先拿不到钱,其次也会减少我们今后的工作机会,那我就很难过了。最近我听说,现在有很多中国公司来日本投资制作动画,我个人觉得完全OK。如果中国的介入能够为我们带来更多的合作机会的话,那我肯定希望这些项目能够获得成功。

一直以来,日本动画界对于中国的外包工作带有不同的看法。有些日本人是认同中国的水平的,比如我知道的动检就能记住中国高手的名字,他们甚至会指名道姓直接指定中国某个动画人来发包。当然了,也有很多人带着有色眼镜,觉得中国就是做粗活累活,东西往中国无脑一扔,大概齐做出来了,回收回日本再让作监修,这样的人也有。只能说哪怕是日本的从业者,水平同样也有高低之分,从这一点上说并没有国家间的区别。我个人觉得合作机会增加一定是好事,我也希望能遇到更多的有才能的中国人。

——非常感谢,我们主要的问题基本问完了,接下来是几个补充的问题。现在在日本,吉卜力式的动画开始式微。关于这点想请教您一下,对于在社会上被称为“后吉卜力”监督的细田守监督和新海诚监督等作家,不知您是怎样的看法?当然您和他们是站在对手的立场上,或许不太好开口。

宫地 “后XXX”这种说法老实说我觉得毫无意义。细田监督的作品我当然很喜欢,也拥有足够的敬意。从同业者的角度来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提的意见,毕竟对于一位商业成绩斐然的监督,不管我说什么,听起来都只会是嫉妒而已。但从我非常个人的感觉来说,细田监督作品的那些酷帅有型的地方,我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冷”。而新海监督的作品我除了《星之声》之外都没有看过所以也没有谈论的资格。不过下一部作品是安藤雅司先生担纲作画监督,我觉得我必须得看了。而我一直以来尊敬的监督则是原惠一监督和渡边步监督。

——会不会说细田监督实际上有点接近高畑监督,那种不会太投入感情的感觉。

宫地 我完全不这么觉得。而且吧,动画创作者就那么几个人,你非要逼着我说谁像谁,谁是谁的后继者。这种思想我觉得是一种逆创作之自由而动的,狭隘的思考方式。

——您之前提到宫崎监督作品的特点在于其温暖之处,现在是否还有拥有这方面特点的动画作家呢?

宫地 我觉得现在很难找到这一点人。当然,并不是说我出于竞争思想,就不希望看到宫崎监督的特点被别人继承,我也不是说我自己想站到这个位置。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是只有宫崎骏的动画作品才能表现的。而我至今的工作,包括在Bones的作品,更多的是偏向青年动画,之后我也会更多做这样的作品。现在我有一种吉卜力已经不复存在的意识,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故乡了。那么没有故乡该怎么办?那我只能自己去寻找我希望去表现,去制作的东西。

——原来如此。说来之前漏了问一个问题,您在创作上的灵感主要从何而来呢?

宫地 书本、落语、音乐、电影,而动画我有意不看。当然了,毕竟我经常出入动画制作现场,总能瞟到别人做的东西,大概可以看出现在的动画都流行些什么。但我会有意避免受到动画的影响,那样的影响太过直接了。

——听说您也关注中国电影,不知您喜欢哪些作品?

宫地 最近的中国电影我比较喜欢贾樟柯导演,另外也很喜欢王兵的纪录片,比如《疯爱》(笑)。王兵导演的纪录片我基本都看了,包括那部长达六个小时的《铁西区》。另外我喜欢的还有姜文导演的《阳光灿烂的日子》。还有陈凯歌导演和田壮壮导演这几位我也很喜欢。而美国电影的话,保罗·托马斯·安德森和大卫·芬奇是我心目中的两大名导。

而说到日本动画,我最近一次在电影院看的还是《魔法少女小圆》剧场版,非常好看。此外的话就是《百日红》。我个人非常关注原惠一监督,他是能让我感受到“压倒性”的动画监督。他的厉害之处在于,他对于服务观众精神的极度缺乏。他不仅仅不服务观众,而且他对自己的这一特点毫不掩饰。就好像举办个很正式的宴会,结果他穿着T恤牛仔裤就来了。这是一种内心的强大,就好像一个朴素的原住民。而这份内心强大在他的创作中就转化为一股力量。原监督是个没有犹豫的人,相比之下比如说我,我做片时会觉得,至少得给观众点服务让他们爽一下吧。你看现在的动画流行镜头切得很细很激烈,这就会对我产生影响,我会怕跟不上潮流,于是就觉得得学着点儿。但是原监督他不会怕,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对于自己原则的始终贯彻,是我十分佩服的地方。和《伏》一样同是描写江户时代的作品,《百日红》我不好评价,但是我非常喜欢《河童之夏》。

——非常感谢。说来《宇宙丹迪》中,您应该和一些个人风格非常强烈的动画师进行了合作。不知作为演出家,和这样的动画师合作时有没有什么诀窍?

宫地 我做《亡念》的时候,如果发现画面不合意,我会强烈地要求修改。但是《宇宙丹迪》的时候,我的大原则不一样,我画分镜时会大一点宽松一点,更有弹性,留下一部分自由空间,让动画师能够发挥自己的个性。画这种分镜有一个难点,那就是不能太爱这部作品,因为我对于《丹迪》没有那么强的爱情,所以才能做到这一步。我并没有打算在《丹迪》里刻画和平、勇气和爱,我在我担纲的那一集里就打算弄点小搞笑小温馨的段子,就好像落语中的“小噺”的感觉。因为我在《丹迪》中的责任不是整体的,我只要做到我自己这一集能够承前启后即可,在这个前提下,加上我对作品的爱不是那么深,所以我才会给别人留下发挥的空间。

《亡念》的时候我对作品的爱情太过极端,我一定要把整部作品的所有权捏在手里。而这和《丹迪》的区别正是集团作业的有趣之处。就说有爱的东西怎么可能交给别人(笑)?自己的老婆能交给别人吗?所以因为我对于《丹迪》的爱情有限,我的目标充其量也就是搞好我自己这一话,顶多给自己设一个“要赢过汤浅桑”(笑)的小目标。大体上我还是以一种轻松快乐的心态去面对的。

——非常感谢。那最后请您对中国粉丝说几句吧。

宫地 你老爱说中国粉丝中国粉丝,中国真的有我的粉丝吗(笑)。当然今后如果有更多和中国人一起工作的机会的话,我会希望中国元素能给日本动画带来更多积极的变化。因为我觉得,仅靠像我这样的日本人所成立的日本动画,差不多要走到尽头了。所以我不会觉得中国人或者其他外国人的介入,会砸了日本动画的场子。现在这个场子根本不用外人来砸,已经够烂了好不好。从这个意义上讲,现在日本动画业界处于很明显的过渡期,所以我个人也很期待和中国的合作。届时如果有机会合作的话,还请多多关照。最后讲一句,这次谈到的吉卜力和富野作品的话题,全都是我的主观意见而已。

——非常感谢您接受Anitama的采访!您告诉了我们太多宝贵的内容。

宫地 非常感谢。

(完)


花絮

采访结束后咖啡厅里的聊天。

宫地 现在是三月底了,在中国哪部4月新番比较受瞩目啊?

采访君 最受期待的应该是《甲铁城》,不过采访君觉得…

宫地 哦,第四话是我做的。另外你背后那桌坐着的是WIT的制片人。

采访君 ……(还好没说坏话)

封面: 《甲铁城的卡巴内瑞》第四话

© 酱牛腱 / Anitama

文章标签宫地昌幸访谈
动画监督宫地昌幸专访
相关阅读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