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曲家的个性,或许在于“山寨”的分寸

梶浦由记和椎名豪谈动画、游戏的音乐制作

Broadcast|怠心客2018年12月9日 6时30分

今年 12 月 28 日,东京国际论坛将会举办一场题为“Composers Summit Concert 2018”的音乐会。

这场音乐会的主演,是曾为《异度传说》系列和《魔法少女小圆》担当音乐的梶浦由记,和曾为《传说》系列和《GOD EATER》系列担当音乐的椎名豪两位在动画、游戏界活跃的作曲家。而知名作曲家千住明也会作为特别嘉宾出演,演奏《机动战士 V 高达》和《钢之炼金术师 FULLMETAL ALCHEMIST》等作品的乐曲。

在音乐会开演之前,游戏媒体 4Gamer.net 对梶浦和椎名两人进行了采访,倾听他们的创作风格。

在去年年底,椎名豪收到联络,问他“要不要办场音乐会试试”。但是当时,椎名几乎没有乐队演奏经验,所以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到了今年 6 月,《传说》系列游戏专题活动“Tales of Festival 2018”上,安排了椎名的演奏会环节。这次演出非常顺利,让椎名下定了决心,想要尝试自己的音乐会。

在收到邀请之初,主办方就已经列出了梶浦由记的名字。对椎名来说,梶浦是高不可攀的人物,能与梶浦共演,也令他感到惶恐。

和椎名一样,梶浦也是在一年前就接到了出演委托。不过,她当场便接下了邀请。之后,她才得知椎名也会出演,心想:椎名一定会在演出中气势汹汹地发动攻势,自己也必须努力发挥个性,不能输给他。

虽然对彼此都是久仰大名,但实际上,两人这还是第一次如此长谈。椎名和梶浦第一次见面,是在 2013 年举办的“Machi★Asobi Vol.11”活动的后台,椎名去向梶浦打招呼。

不过,早在那十年前,两人已经有过间接的往来。梶浦担当音乐的《异度传说 ep.2 善恶的彼岸》(2004 年发售),与椎名担当音乐的《神话传说》(2005 年发售),两款游戏的开发部是邻居。这两款游戏的制作组,都在尝试用电子合成和事先录音相结合制作音乐音效。所以椎名近水楼台,借用了梶浦的乐曲,做出了各种实验性的探索。

鲜少参加游戏音乐的梶浦,在当时体会到了制作游戏音乐的人有多了不起。他们要从一个个声音起制作音乐,能够适用的容量也有固定限制。《异度传说2》还好,有的游戏要从制作音源开始着手,得花 1 年制作配乐。而且,虽然梶浦自觉做出了不错的音色,但是和专业的游戏作曲家的族谱一比,就小巫见大巫了。她体会到游戏音乐建立了多么深厚的音源技术积累。

梶浦由记担任音乐的《异度传说 ep.2 善恶的彼岸》游戏封套。

而椎名的感想则恰恰相反,听到梶浦的乐曲,感叹:“主要写影视配乐的人,做出来的音乐格局完全不一样啊。”以前的游戏音乐,以 Fusion 类型的音乐居多。而他听《异度传说 ep2》的音乐时,有的乐曲充满异域风情,让他心想“这是哪个国家的曲子?”。这种音乐风格的开拓,让他受到了震撼。

梶浦反问:椎名不也常写民族风的乐曲吗?椎名自嘲,他写的是“山寨民族风”。梶浦回答,她自己的民族风,也是“山寨”货。她认为,背景音乐非常重视好懂,所以很多时候,经过一定程度简化后的乐曲会起到更好的作用。因此,不是什么时候都非得写出正宗的凯尔特音乐或者非洲音乐不可。而所谓作家的个性,或许就体现在大家“山寨”的分寸拿捏各不相同。

上面提到的两部作品——《异度传说 ep2》和《神话传说》,都是系列续作。《异度传说 ep1 权力意志》的作曲是光田康典,而《传说》系列之前是由樱庭统作曲。在接手名作新章之际,两位作曲家是否也要顾虑前作的音乐呢?

梶浦说,《异度传说 ep1》的音乐非常出色。但是作为一个商业项目,要以什么样的形式、在多大程度上沿袭前作的音乐,并不由作曲家做主。所以在这一层含义上,她并没有太顾及前作的音乐。

椎名豪担任音乐的《神话传说》OST 封面。

而椎名的情况,就不一样了。他首次参与《传说》系列时,压力非同小可,说实话,起初也没少遭到非议。当时,他要在公司内部发表乐曲的原型,心想要努力继承樱庭的风格,可是模仿樱庭个性强烈的乐曲,实在太难了……

于是,椎名决定写出“自己心中的传说乐曲”,与制作人讨论,最终动用了现实中的管弦乐队演奏。游戏开发之初原本打算全部用游戏机内置合成音源播放音乐,但是椎名提出请求,希望改用演奏录音,还请制作组修改了程序……虽然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让他非常紧张,但事到如今回想,他完成了一部可以让自己庆幸做过的作品。


被问起两人在制作音乐时注意什么时,椎名回答,他的梦想是周游世界,所以留心写出“能模拟体验世界旅行的作品”:在港口泊岸,造访这里的国家,经历这样的体验……这种 RPG 一样的世界观,是他作曲时所注重的。

梶浦则说,在为动画写音乐的时候,她会忠实于空间的“广阔程度”。而真人作品则恰恰相反,音乐可以“背叛”广阔程度。比如说,在广阔的空间里,就算响起干净的钢琴声,也可以听起来很帅气。但如果在动画里这么高,就会让观众觉得画面“唰”地一下缩水了。所以,她会有意“用音乐暗示空间的广度”。

另外,如果在阴暗的场景使用明亮的音色,音乐就会出戏。所以她也会结合背景中黑暗的量和重量,选择音乐的音调。

椎名说,在为动画配乐时,他会配合使用粒子的演出,加入闪亮亮的合成器声,结合乐曲节奏加入近似效果音的声音,随着角色迈出第一步“铛”地响起音乐的高潮。

《热情传说》游戏和动画音乐均由椎名豪担当。

游戏和动画,存在着很大的差别,就是“互动”的有无。这对音乐制作也会造成影响。

椎名说,在为游戏作曲时,他认为,“乐曲的主人公”不是游戏主角,而是玩家。就算游戏的主角性格阳光开朗,玩家可未必如此。

另外,游戏音乐往往全程响个不停,这也是游戏的特征之一。所以,动画可以通过无声营造出的氛围,在游戏中应该怎样处理?这也是一个难题。椎名的解决办法,是有意在乐曲中加入中断。如果中断的时机能和玩家的感情相契合,就会给玩家带来很强的心理影响。而在给时长固定的剧情事件写配乐的时候,他会带着由自己设计感情曲线的感觉来作曲。

《异度传说 ep.2》OST 封面。

梶浦担当音乐的《异度传说》系列是以剧本为主的游戏,所以剧情演出场景的配乐,写起来感觉和动画没有太大差异。但是在战斗之类的场景,音乐需要单曲循环,她当时就觉得,就算音乐上可以有起伏,最好也不要给乐曲加入感情的起伏。

在给动画写配乐的时候,她可以预想到实际使用时的剪辑,给乐曲写出感情起伏。可是在游戏中,产生感情的是玩家自己,梶浦有意不去干扰玩家。另外,她还记得自己很是苦恼,战斗场景应该把气氛炒到多嗨、在哪里让乐曲循环……最终,她自暴自弃,想着“总之往帅气里写吧!”,做出了《异度传说 ep2》的音乐。

说起要让乐曲和玩家的感情一致,近年来,游戏界出现了“互动音乐”的技术,配合游戏的进行控制音乐展开。

椎名现在制作中的作品也尝试了这种手法。不过,他感到,现阶段还无法让程序掌控一切。比如说,“HP 减少的时候音乐变得紧张”这种想法,和“喜欢刺激的玩家”的感情就结合不起来。当 HP 接近 0 的时候,玩家是会感到慌张还是会觉得爽快,程序是判断不出来的。


虽然椎名豪如今已经是广为游戏、动画爱好者所知的作曲家,但实际上,他是在成为南梦宫(现万代南梦宫工作室)的员工之后,才开始学习音乐的。

椎名家里是开电子琴培训班的。可他小时候,却有一种风潮,觉得“弹键盘太娘了”,所以他并没有接触音乐,而是玩起了少年棒球。直到进入游戏公司之后,他才开始制作音乐。当时也没有 DAW,他是用 Excel 制作音序数据。

梶浦说,她的时代也有人用数字小键盘在 Recomposer 软件里写鼓谱,这种用特殊方法作曲的经验让她感到共鸣。

梶浦又问椎名是在哪里学习演奏乐谱的写法的。她觉得,直到昨天都还是用游戏音源写电脑生成的音乐,今天忽然一扭头就开始给现实中的管弦乐团写乐谱,这有点非常人之所能。

椎名说,他自己起初其实是在茫然中摸石头过河的。那时候,甚至别人和他说“曲子的和弦”他都一脸懵。是在同事的教导下,他才一点点理解,完成了作曲。

梶浦说,她在业余乐队的时代,也对和弦所知甚少。她写歌的时候,是给乐队成员们弹钢琴,让她们记住各自负责乐器的旋律。直到入行之后,别人对她说“请给我和弦谱”,她才第一次知道,还需要这么个东西。

除了此次演出之外,梶浦由记和椎名豪还将合作为明年播出的 TV 动画《鬼灭之刃》担任音乐。

两位如今已经功成名就的作曲家,当初都没有受过学院派的系统教育。这么看来,是因为他们没有固定观念,才获得了今天的成就吗?

梶浦予以否定。她说,有的东西,是学习之后才能做到的;也有的东西,不是学了就能会的。二者都存在。但她认为,知识自身绝对是有比没有强。

但学习二字说来轻松,做起来可就费力了。椎名说,他以前买了一大堆一两千日元的音乐理论书籍,但说实话,看了也还是不懂。他又下定决心,买了售价高达 8000 日元的书回来,可还是看不懂。读书虽然能学到皮毛上的知识,却未必能真正活用到自己的乐曲中。

梶浦也说,能够读了理论就理解的,只有自己已经知道的音乐。平时就听爵士乐的人,读了爵士理论或许能懂;但是自己从来没听过的音乐,就算从理论开始学也没有意义,必须得先从多听开始。理论都是统计、总结,是给听了许多音乐的人用来整理自己脑子里的知识的。

所以,两人能够做出限制的作品,不仅仅需要勤学,也离不开在现场实际工作掌握的技术。

梶浦由记将在音乐会上演奏动画《Fate/Zero》中的乐曲。

梶浦是作为乐队成员出道,当时只对写歌感兴趣。然而,有一次,她接到“写纯器乐曲”的策划案,第一次写了 3 首纯器乐曲。当时,她的歌曲常请别的编曲家来帮忙编曲,但她觉得纯器乐就可以自己编曲了,于是开始努力写纯器乐。写着写着,突然就接到了电影配乐的工作。

椎名听到这里,回想起,自己入行之前,完全不会听纯音乐,根本不知道市面上会卖原声带。而梶浦也和他差不多,她甚至和电影都几乎绝缘,连《星球大战》都没看过。但是,在工作中与影像作品打起交道之后,她明白了,原来音乐可以给画面的印象带来这么大的影响,可以打动人心。从此,她迷上了纯器乐。她亲身体会到,相同的画面,只因为放的是悲伤的音乐,还是快乐的音乐,或者没有音乐,就可以给场景带来巨大的变化。创作背景音乐如此有趣,虏获了她的心。

椎名和梶浦一样,在背景音乐里也经常使用人声素材。起初,他的乐曲会遇到种种麻烦,比如说人声和角色的台词重合、或者破坏场景的氛围。但是,当他自己也开始玩 RPG 之后,就开始明白,有些时候,比如说对白比较多的游戏的悲伤场景里,不能使用人声素材和歌曲,这里应该是纯音乐。

在为动画、游戏制作乐曲的时候,作曲家会拿到作品的资料。在种种资料当中,对他们帮助最大、他们最重视的是什么呢?

椎名说,参与游戏音乐制作时,他会拿到背景美术设定。从这些设定图里,他可以了解剧中国家的大体情况,从而决定采用什么样的音乐风格。另外,登场人物的构成也会决定音乐的曲调。

梶浦则看中剧本,如果有原作在手那就更好不过了。不过,椎名所说的背景美术的重要性,她也非常理解。如果不知道舞台的宽广程度、色调和明亮度,就很难决定音色;所以她很想拿到这些设定资料。


除了梶浦由记和椎名豪两人之外,著名作曲家千住明也会出演 Composers Summit Concert 2018 音乐会。

千住明作曲的《机动战士 V 高达》OST1 封面。

在梶浦看来,千住是一位能写出纤细优美的乐曲的作家。虽然她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但是千住的曲风柔美,很女性化。她自称自己的乐曲很多都粗野不文,所以很向往千住能写出那么悠扬雅致的乐曲来。

椎名则评价千住的作品听来优美,其中却能暗藏恐惧和悲伤等情感,格调很高。千住的音乐作品兼具“壮”与“美”,这一点也令椎名非常崇拜。

最后,两位作曲家也对即将举办的 Composers Summit Concert 2018 发表了评论。

梶浦说,她之前的现场演奏,大多是在竞演或者音乐节之类的场合演奏几曲,而这一次却能用上非常豪华的乐团编成,在台上演奏的时间也很充裕,可以带来一场令人满足的演出。她也想要认真选择表演曲目,让从来没有听过她的音乐的人也能在这场演出中感受到乐趣。

椎名则希望音乐会上三人各自的演出都能成为一个故事。因为活动是在 12 月底举办,他也希望能够成为今年最宝贵的回忆。

椎名相信,活动可以带来因为这 3 位作曲家聚在一起才能带来的、非常有紧张感的演奏。说实话,他自己都想作为一名普通观众坐在台下聆听表演。他会努力不要拖另外两位的后腿。


参考资料:

「ゼノサーガ」シリーズの梶浦由記氏&「テイルズ オブ」シリーズの椎名 豪氏にインタビュー。ゲーム音楽と映像劇伴の相違点とは

封面: 《鬼灭之刃》

© 怠心客 / Anit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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