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限一期!东宝今夏两部动画电影的选择

杂谈·寺山修司与动画漫画界(十四)

Fun|幻想现视研 文/塔塔君个人专栏2017年7月31日 6时30分

本文由公众号幻想现视研提供。


橡皮擦,在擦去文字的同时,自己也随之消耗殆尽。每个橡皮擦都给我一种难以磨灭的亲切感。我搜罗了世界各地的橡皮擦,放进“收藏箱”里——这使得它自身带着一种矛盾的特质:尽管身为“橡皮擦”,却又不失“橡皮擦”——只要有发挥“橡皮擦”功能的那一刻,它就会有消失的一天。

——收集狂们的“情报交换志”,《幻想图书馆》

本专栏断更已快一年,在这段期间不断搜集关于“那个男人”寺山修司的情报,希望能从蛛丝马迹中还原一个又一个宇宙。然而笔者还在努力当中,在“大宇宙”编成之前,我们这次聊一聊一些“小行星”,一些琐事——关于受到寺山修司影响的、在近期比较热门的琐事,因此仅此一期。

自从去年《你的名字。》上映之后,今年东宝又把两个风格独特的动画导演带到大众面前。一位是汤浅政明,一位是新房昭之。汤浅政明自从2013年因参与美国动画《探险活宝》的契机,与动画人崔恩映共同创立动画公司SCIENCE SARU,今年一下子推出的两部动画电影《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和《宣告黎明的露之歌》,皆由东宝发行,前者更是东宝作为初夏首推的动画。新房昭之推出的是改编自岩井俊二1993年的电视电影《烟花》的同名动画电影,媒体更是将此誉为《你的名字。》的正统接班东宝动画电影。

汤浅政明的两部新作皆在今年的上海国际电影节上映,相信不少朋友都有前去观看,笔者更是从广东大老远跑来看,不虚此行,尤其是《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的热度超出笔者想象,观影气氛极好。今天本文重点聊《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下称《春宵》)。

《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动画海报

虽然说,汤浅政明不一定和寺山修司有着直接关系,但是《春宵》小说原作者,森见登美彦是脱离不了干系的。先不说森见登美彦,《春宵》的小说插画家中村佑介便受到日本六七十年代的幻觉艺术启发,这离不开本专栏之前提到过的横尾忠则、宇野亚喜良一批人。(本栏目第三期提到过。)尤其是宇野亚喜良,中村佑介曾经在2010年发行的《総特集・中村佑介》一书中组织了一批匪夷所思的搭配组合进行对谈,分别有宇野亚喜良、山本直树(更多人熟悉他另一个笔名森山塔)、村田莲尔。中村佑介的画中许多原色被替换成五彩缤纷的色彩,呈现光怪陆离的平面世界,正是继承那个年代的波普艺术的证明,而汤浅政明又将这一点在动画中发扬光大。

《総特集・中村佑介》封面

而森见登美彦则不止一次在小说中提到寺山修司,可以看出他是寺山修司的粉丝。

在他的处女作私小说《太阳之塔》中,作为叙述者的“我”意外看见与自己结怨的男人在拍摄独立电影时,内心吐槽其故弄玄虚。这时候,寺山修司连带铃木清顺一起被森见登美彦拎出来抖书袋:“拍出这种电影,你是想成为铃木清顺还是寺山修司啊?为了慎重起见,我要再补充一点,铃木清顺、寺山修司都不是笨蛋。但是,如果成不了铃木清顺、寺山修司,这个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人会被当成傻瓜。这一点是绝对不能搞错的!”顺便一提,铃木清顺和寺山修司一样受到ATG(日本艺术电影院联盟)帮助拍摄电影。原本在日活电影公司活动,却因为“不断拍叫人看不明白的电影”而被解雇,在这期间他参与动画《鲁邦三世》的制作,在anitama的新声栏目《巨匠交锋》一文中有提过。铃木清顺于今年2月13日逝世,艺术界和电影界皆为他悼念。

而《四叠半神话大系》和《春宵》中都提到寺山修司所说过的“抛掉书本上街去”。前者男主角蜷缩于自己的四叠半宿舍内,闭门不出,想要打破这种困窘又找不到出门的意义;后者是男主角为自己心仪的黑发学妹寻找图书《拉达达达姆》时提到。

之前笔者也提到过,“抛掉书本上街去”蕴含着学生运动期间全共斗一代的情绪,有着抛弃理性上街去参与学生运动的意义,也是超现实主义的一大特征:反理性。可以说,这句话是寺山修司这个超现实主义艺术家的浓缩精华。不过,自从学运时代渐渐过去,日本的年轻人也变得越来越不关心政治与社会时事,利己主义、消费主义盛行。如今这批出生于平成后的宽松世代已经变得无欲无求,缺乏上进心,自尊心又奇强。在森见登美彦的几部作品中,多处能找到当代下的日本年轻人的典型特征,《四畳半神话大系》与《春宵》的男主角便是范例。“抛掉书本上街去”这样一句热血的话语被这样的男主角说出口无疑是一种无奈又矛盾的表现,又或许是当代的一种讽刺吧!

在笔者看来,《春宵》还是一封致寺山修司的情书,既有明确提到寺山修司,也有对寺山修司的致敬。本书第三章“方便主义如是说”(御都合主義者かく語りき)描绘的是秋季中奇妙美好的大学学园祭,这一篇章无处不体现昭和六七十年代的色彩。

比如学园祭事务局长,他管理的事务局知晓学校任何情报,同时又作为自主维护校园秩序的组织。他的角色便是映射学生运动期间的运动领袖。除此之外,这整一个篇章都在致敬寺山修司1975年在杉并区街头上演的街头戏剧《撞击(ノック)》,本专栏第八期有详细介绍,故不再累叙。该章节中,男主角受到了学园祭事务局长帮助,想在学园祭攻陷女主角“黑发少女”,然而黑发少女又莫名其妙地卷入了各种事件当中。其他各路人马的故事相互交织,名为《偏执王》的校园流动戏剧在校园各地不断上演,黑发少女最终还成了《偏执王》的女主角替补演员……

学园祭事务局长动画人设

诸位,说到这里应该看出来,故事中的校园流动戏剧《偏执王》正是致敬寺山修司的《撞击》。尤其是,《偏执王》的特点便是与校园内正在发生的事情结合,随机应变性很强,毋庸置疑,寺山修司的《撞击》便是如此。学园祭里的人们通过《偏执王》的班底放出的暗号不断追着观看,生怕错过哪一幕。同时,学园祭事务局又不断为了校园安全阻止《偏执王》继续上演,《偏执王》的班底们又不断使用各种暗号与手段躲开事务局的追查,这一捉一躲宛如一场猫鼠游戏。在寺山修司上演《撞击》的时候,也向观众发放过上演地图,同样也被警察追查并且遭到逮捕。可以说《春宵》里这一章的故事如出一辙。

若说《撞击》和《偏执王》同样以戏剧戏仿现实,让现实致敬戏剧,或许森见登美彦在虚构的故事中致敬寺山修司的做法,也是出于一种戏剧对现实的“报复”行为吧!毕竟,戏剧永远都是现在进行时的艺术,戏剧让现实曝光,完成对立统一的辩证转换。

《春宵》原著小说是由春夏秋冬四个短篇组成,这样的架构改编成电影是有一定的难度的。然而心灵手巧的汤浅政明让这四个篇章浓缩到一宵内,四个篇章平展开来,宛如俄罗斯套娃般一个套一个,句句有华章。而电影版《春宵》更像是黑发少女做了一个妙不可言的梦,她每到一个地方就会产生戏剧,宛如一个隐藏在故事深处的流动戏剧一样,与《偏执王》交辉相印。

接下来我们把布幕拉上,转移到另一出戏剧中——新房昭之即将上映的动画电影《烟花》。

新房昭之在电影界的地位和汤浅政明不一样。汤浅政明早就在他的导演处女作《心灵游戏》一鸣惊人,今年该片终于迎来了高清修复版的BD发售。汤浅政明不仅仅受到日本动画迷的欢迎,就连爱好电影的人也会留意到他。去年的国产电影《路边野餐》的导演毕赣列过一个个人喜好前十的片单,汤浅政明的《兽爪》名列其中。然而新房昭之一直致力于深夜动画的制作,而前几年被东宝的制片川村元气看上,如今终于引来了一次制作面向大众的动画电影的机会。《烟花》不只是代表总监督新房昭之,还是监督武内宣之等人让SHAFT风格在大众面前的一次曝光。

那么,《烟花》又和寺山修司有着怎样的关系?

实际上,《烟花》的原作岩井俊二本身就是寺山修司的粉丝。

岩井俊二曾经坦言,他的新作《瑞普·凡·温克尔的新娘》便是参考寺山修司的电影《抛掉书本上街去》,这两者的故事同样描写东京里所发生的事情。“在我的困顿期,寺山修司的作品和想象力. 给了我最多的启发与安慰。”岩井俊二如是说。

《瑞普·凡·温克尔的新娘》剧照

有意思的是,《瑞普·凡·温克尔的新娘》的女主演黑木华也曾经演过寺山修司的戏剧,便是已逝舞台剧导演蜷川幸雄改编寺山修司唯一一部长篇小说《啊,荒野》的同名戏剧。

岩井俊二的《烟花》也是一部有着寺山修司色彩的作品。该作是对刚进入青春期、宛如夏日猛兽般初始的性幻想、情窦初开的时光的追忆。《烟花》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小学生典道与朋友打赌输了后,自己暗恋的女孩和自己的朋友去约会去看烟花,他开始想象如果自己赢了的话,会与爱恋之人有着怎样的结果。

这个故事中,有一个情节是男主角典道与奈砂私奔的情节,当时奈砂正想要在祭典期间拖着旅行箱离家出走。在动画版的海报中便有一款海报表现了这个情节——男女主角一起提着行李箱,站在铁道旁的月台上。

上文提到的《烟花》动画版海报

这个桥段,在寺山修司的《死者田园祭》有出现过。《死者田园祭》中的男主角在少年时,想与邻家少妇一起私奔,逃出故乡,奔向东京,并约好凌晨在铁路边等候。然而少妇食言了,男主角只好孑然一身沿着铁路去东京。

动画版选取这个情节并作为海报,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选择?毕竟,笔者在本专栏第三期就介绍过SHAFT与寺山修司的不解之缘,《再见,绝望先生》中就对寺山修司致敬许多。而新房昭之本人也是一个喜爱老电影的影迷,虽然没有直接资料显示新房昭之与寺山修司的关系,但相信一定逃不了干系。而SHAFT这个动画公司,早已经在新房昭之的带领下,总结出自己的一套独立风格,说俗一点,或许能与岩井俊二合作也是命运的选择吧!

无论在《烟花》还是《死者田园祭》中,铁路都是一个很重要的符号。笔者在别的文章中有说过:在《死者田园祭》中,男主角那位于青森的家乡(寺山修司的家乡也是青森)的铁路成了一个符号。这个符号是连接着两个空间的桥梁,一个是落后、宛如时间停止流动的乡下,一个是每天上演着日新月异之景象的大都市。乡下和大都市又成了两个互文互补的符号。

《死者田园祭》剧照

曾经给寺山修司当过副导演的相米慎二,在齐藤由贵的偶像电影《雪之断章》中,女主角伊织回到家乡时同样出现了铁路,伊织漫游她的家乡,看起来沧海桑田,但又似乎承载着她的记忆,她在此处找到她的过去。因此,这些处于过去的事物又是一切都没变。无论是《死者田园祭》的青森,还是《烟花》的乡下,都是一个隔绝外界、时间停止流动的固定空间,似乎只有铁路,只有沿着铁路走向外界,个人的时间才会流动。

《雪之断章》剧照

而离家出走也是寺山修司的重要主题,之前曾经提过寺山修司的书《离家出走的建议》,导演园子温受到其鼓动下也有过离家出走的经历。因为离家出走才能促成青春期少年向成人发展;因为背井离乡,才能走出隔绝外界的固定空间,奔向大都会。而因离家出走而私奔,正是成年人才会有的举动。无论在《死者田园祭》趁着母亲睡觉悄悄私奔,还是《烟花》抛下自己的伙伴与心爱的女孩逃跑,未成年人做着大人不允许的事情本身就有一种违背大人定下来的规矩的快感,同时也大踏步进入成人世界。

岩井俊二的《烟花》是以一种成年人追忆的角度描绘青春期,因此才会产生与女孩私奔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为的是给自己遗憾的少年时期弥补。寺山修司的《死者田园祭》中也幻想着与邻家少妇成功私奔,然而镜头一切,观众才发现成功私奔的故事只是男主角长大成人后成为导演拍的一个电影而已,只是男主角对记忆的美化——这一点,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的结尾有着同样的效果。

目前,新房昭之版的《烟花》还没有上映,不知他会以哪种角度描写?是以成年人回望过去的角度,还是大多数ACG作品中以青春期男女的稚拙角度描写?

文章至此,算是又完成了一项“历史任务”,梳理了森见登美彦、新房昭之、岩井俊二等人与寺山修司的关系。整理这些关系有何意义?在笔者看来,这是对情报的整理过后发表出来,与读者交换情报。正如文章开头引用的一段话,我也在搜集寺山修司的橡皮擦,在橡皮擦消亡的一刻,正是这些橡皮擦证明其真实存在的一刻。若用《春宵》的口吻概括的话:这就是都合主义的巧合呢。

号外!号外!

本专栏开始连载的时候曾经在开头说过,该专栏是想要让这位被遗忘的艺术家得到推广而作。但当时和现在对比,寺山修司的知名度早已翻一番。因为最近无论国内还是日本,寺山修司又再次被拿出来。

日本方面,寺山修司的小说《啊,荒野》被《二重生活》的导演岸善幸改编成电影,分为上下两部,分别在今年10月7日和21日上映,菅田将晖、梁益准主演。

寺山修司生前好友森山大道拍摄的电影《啊,荒野》预告海报

正式海报

至于中国方面,最近国内已经有两家出版社分别将寺山修司的杂谈《不思议图书馆》、《扔掉书本上街去》翻译出版,更让笔者想不到的是,寺山修司因此也上了微博热搜。(不愧是营销的力量!)这可比几年前出版的《幻想图书馆》影响力大得多嘞!

(未完待续)

封面: 《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

© 幻想现视研 文/塔塔君 / Anitama

寺山修司和动画漫画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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