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念之扎姆德》的角色塑造

宫地昌幸监督专访(八)

Interview|酱牛腱2016年5月25日 8时30分

——接着上回,我们继续来聊《亡念之扎姆德》。说到这部作品中的人名,虽然大部分都被写成片假名,但很明显很多名字取自于中上健次的作品,不知您是否有向他致敬的用意?

宫地 是的,《亡念》的角色人名确实很多取自于中上健次的作品,比如秋幸、古市、龙造等等。而这自然是因为我非常喜爱他的作品,特别是《枯木滩》《地之尽头、至上之时》《日轮之翼》《奇迹》《岬》《蛇淫》《千年的愉乐》等作品。中上健次作品的内容风格属于纯文学,方向性上和《亡念》相差甚远.但是中上作品有着俯瞰世界的宏大视点、以越境者自居的生命力与官能性、所蕴含的暴力性和温情,我想这些要素和《亡念》是有着共通之处的。

——原来如此。说来采访君个人在《亡念》中最喜欢的是第14集。这一集中古市这个角色无所顾忌地释放了他的丑陋和他的挣扎,他的拼尽一切,采访君受到极大的震撼。但不知监督对于古市这个角色的刻画是如何定位的?实事求是说他死后似乎男女主也没怎么去回忆过他,偶尔有个镜头也只是当成回忆场面的一部分…

宫地 (笑)我知道你想说啥,我在第14集想要刻画的是“青春的光与影”。所以说我自己也觉得古市这个角色更有血有肉有人味儿,而观众肯定也是更容易和古市产生共鸣。因为我自己的心中也好,观众的心中也好,都存在着和古市相通的部分。相比之下,主人公秋幸实际上在某种程度上是被理想化的,也就是刚才提过的英雄的主题和堕胎的主题。秋幸他首先被英雄化被理想化,其次他背负被堕胎的婴儿们的悲哀,导致他没有降生于世的实感。在这两个要素的强烈影响之下,他缺乏人味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所以《亡念》整体的大纲正是对于“秋幸的再诞”的刻画,作品最后秋幸会重新降生于世。在他和母亲再次确认过母子之爱后,在分娩中的哭声中,新生儿呱呱坠地,故事完结。所以从生与死的角度来看的话,秋幸到故事最后才诞生,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相比之下古市走向的是死,他充分燃烧了自己的人生,主导了自己的命运。经历过“死”后的古市自然更有人味,他拥有的是完整的人生。

当然了,关于古市的结局,作品完结之后我也会经常思考。实事求是说,制作当时我根本没想到古市居然会人气爆发到这个程度。(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听听亡念的评论音轨和广播,女性声优阵纷纷表示这人好恶心)如果早知有那么多人喜欢他的话,说不定还真可以给予他另外的结局方式。这算是我的一块心病(笑)。

——原来如此。采访君个人觉得特别喜欢的就是,古市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我们对于他的“负犬”之处有所共鸣,那种痛苦而又解放的感觉非常酸爽。

宫地 这个感想让我很高兴,我自己也觉得,像古市这样因挫折而堕入青春黑暗面的角色,在其他动画中虽然不是没有,但是我个人从没见过能够超越古市的。我对古市这个角色塑造非常有自信,也很庆幸当时我拥有足够的能力把他刻画到现在这个程度。

——非常感谢您创造出这样一个难得角色。接下来我们聊聊《亡念》的女性角色,刚才我们提到了母性,相比母性而言,这部作品的恋爱要素是否偏薄?

宫地 (笑)其实我觉得我是有加恋爱要素进去啊,或许不太容易看出来。

——比如说刚才您提到的再诞,最后秋幸从石头变回来时不是说了句“我爱你”吗,那句话采访君一直…

宫地 (笑)一直想不通是吗?

——确实有一点,不好意思(笑)。因为秋幸他的性格一直缺乏执着,所以采访君实在想不通他的“爱”究竟是针对什么的爱。他这么一个无所牵挂的人,在决战中把自己名字都送给敌人不要了。结果这样一个人,一苏醒马上就一句“我爱你”,采访君就很想不通。不过您刚才提到母性与再诞,如果这里面的爱也包含母爱的话倒是让我有点明白。

宫地 我觉得可能你想得太复杂了。春在秋幸石化后那么多年月,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的事情,每天像扫墓一样来海边参拜他,反复抚摸他所变化的石头。我觉得秋幸得以重生,依靠的是春的爱情。这并不是说春就是他的母亲,母亲另有其人,但是秋幸在春的呵护与温柔之中感受到了爱情。老实说我也觉得这里或许应该再花点功夫,更加深入地刻画一下。不过这部作品的恋爱要素偏少也没办法,毕竟这完全是一个男孩子的故事,你让我拍打情骂俏的镜头我会不好意思,拍不出(笑)。

——原来如此。刚开始看的时候有春,然后娜琪亚美出来,采访君已经摩拳擦掌做好站队的准备了,结果完全没想到居然会是那样的展开(笑)。说来采访君个人最喜欢的集数是14话,但最喜欢的场面是24集秋幸与娜琪亚美的再会,“我以你为荣”的台词看得泪流满面。

宫地 娜琪亚美这个角色是母性的体现,但是体现母性,担负母性这件事情可不是那么容易,这是沉重而又悲伤的命运。我说句有点自大的话,当时我觉得压在她的双肩之上的是动画业界的黑暗。因为对于动画人而言,动画女性角色会被用来寄托他们对于女性的单方面的妄执和无根据的期待。而动画产业这门生意得以延续,很大程度上也依靠这种“对于女性的理想化”。但这个思想实际上非常扭曲,所以我就希望把娜琪亚美塑造成这种扭曲思想的代表者,我希望让她表现出“扭曲的大魔王“的感觉。所以最后成形的角色就是《亡念》中的效果,她身上集中了男性对于动画的悲壮梦想和纠葛情结。

——非常感谢。说来我听说您在《亡念》中确认了全话的layout,这种行为在普通的TV作品中很少见,这是您希望控制全片整体风格的意志的体现吗?

宫地 关于这点,当时很是折腾了一阵子,弄到最后最后所有分镜实际还都是我画的。这部原创作品我终究不放心交给别人,这是出于我对于自己作品的爱情。本来我是打算采取以我为主,然后留出一部分(分镜)作业请别人帮忙的制作形式。然而请人帮忙做着做着,我就感受到这个原创的作品世界太过独特,来帮忙的人的理解度不够深,达不到我的要求,结果分镜基本上还是我自己一个人画完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确实打算必须靠自己来控制全局,但是一般意义上讲,对于一部TV作品,是存在更平衡的控制方式的。我可以在作品的某些部分留下一些自由的空间,让协助者们在我留下的空间中进行发挥。然而《亡念》26集,结果上说我并没有采取更为平衡的做法,所有集数我都是全力投球,这也就是《亡念》的既好又不好的地方。如果不是强逼着自己检查整部LO的话,或许我个人是会比较轻松,但实际上我对这部作品太有爱,我不自觉地就开始逼自己多做多管,等于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但不管怎么说,我以这部作品为荣,我觉得我做出了一部只有那个年代那个时间点,那批制作人员才能做出的作品,我毫无遗憾。

在别的大多数的动画作品中,我见到过太多的监督随着制作的推进而逐渐失去干劲。相比之下,我很得意我自己能在《亡念》这个战场上站到最后一刻,这在我的心中是无上的骄傲。非要说有什么不足的话,就是《亡念》当时在商业方面的成绩了。我希望《亡念》能够以更加明确的方式留下良好的商业成果,这是我唯一觉得有提高余地的地方。然而,人生就是这样的。当然,在每天都有大量新动画前赴后继的今天,在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粉丝能够偏爱《亡念》这部作品,这让我非常欣慰。

——非常感谢。说来您确认了所有26集的LO,这是否也是《亡念》的集与集之间演出风格非常稳定的原因?

宫地 说到这个的话,一般而言TV动画各话间的区别最主要是因为作画监督的画风有所不同。从这个角度上讲,《亡念》比起其他作品来,在作画方面的起伏算是比较少的。因为人设仓岛亚由美女士修了几乎所有的卡,再加上分镜都由我自己画,LO我都有检查过。综合这几点的结果,就是《亡念》相对于其他作品的作画崩坏会更少,我们在这方面的控制中下了很大的功夫。当然了,也存在这么一个和我们对立的观念:“做TV动画,角色崩一点是正常的,TV动画的制作中,崩是大前提。”这个观念虽然不好说到底是积极还是消极,但是这个观念有毒!所以我们这群人做《亡念》的时候,就被周围的做TV的老油条们喷了:“这群年轻人聚一块瞎搞什么坚持啊,我看你们是没学过高效的摸鱼手法吧。”如此这般,当时揶揄我们的声音非常多,然而我们没有理会,我们就是要按我们的想法去做。当时的这份坚持,是这部作品能够拥有现在成果的原因。

——非常感谢。从这个角度说的话,您对现在TV动画中主要采取的总作监制度又是怎样的态度呢?

宫地 确实《亡念》当时实质上采取的就是总作监制度。但是动画界也有些人依然持有古旧的想法,他们觉得总作监制度没有必要。因为搞起总作监制度,首先制作日程会失去灵活性,其次这些人觉得TV动画脸不像是正常的。这想法老实说挺粗糙的,毕竟现在的舆论环境是会把作画崩往死里喷。而如果动画有原作漫画的话,动画的角色如果和漫画长得不像,这恐怕一下就要上风口浪尖了。所以现在的TV动画都变成了单季完结,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只有单季完结的制作日程才能勉强维持质量,再多必然崩。而且加上现在的TV要求越来越细,精度越来越高,造成总作监制度的必要性必然也会水涨船高。然而,随着精度越来越高,相对的“会动的”动画也必然越来越少。因为为了让角色脸不崩,就得作监修脸,总作监修炼。你动得越多,需要修的张数就越来越多,你不动的话修起来就几张,那自然方便。受这个影响,现在的动画演出越来越喜欢站桩不动,我想这就是对于精细度的追求造成的反效果之一,也就是所谓的总作监制度导致日程的不灵活的原因。

(未完待续)

封面: 《亡念之扎姆德》14集截图

© 酱牛腱 / Anitama

动画监督宫地昌幸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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