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意气风发到绝望封笔,一名轻小说作家的十年(完)

Anitama新声特别篇

Voice|谢枫华10月9日 21时00分

第八年,更换责编

第七年秋天,作者的第四系列被完全驳回。自那之后,他半年间完全失去了动力,甚至连电脑都不曾开过。

就算做些什么……就算再花几年通过企划提交原稿,说不定也会再被完全驳回。

只因为有这种可能性,他已经没有从头开始推进企划的意思了。

他已经燃烧殆尽了。没有经历什么感人的高潮,只是耗尽燃料了。

就这样,他连烧过的灰烬都没有收拾,放置了半年。

半年后,他从中发现了烧剩下的东西:第四系列的原稿。从头到尾完成的故事的原稿。

这是已经燃尽的他的最后的希望。

所以,他想,就把一切都烧干净了吧。趁着还能烧起来。

最后的希望,是新人奖。

他已经没有了业界的关系,也没有了创作的热情,拥有的只有一部完成原稿。在这种情况下,他能选择的就是新人奖。

把被编辑驳回的原稿送去参加别的出版社的新人奖,从读稿中突破。

这是一个鲁莽的、不合宜的挑战。因为这是“最后的希望”,所以也是理所当然。他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没有办法去选择手段了。

而且……这样的话还能装酷。他觉得,比起“被责编完全驳回结束”,“向新人奖投稿结束”似乎还帅气一点。

这是他的错觉,是他的自我安慰。但是,要是能安慰得了自己,那也就足够了。

现实世界里没有什么剧情。如果想要剧情,只能自己去创造。


他时隔许久回到了新人奖讨论串。那里和从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轻小说作家的实情已经传播开来,新人奖获奖者在得奖之后的破灭结局,已经广为人知了。

就在短短几年前,人们还在这里讨论着“如果获奖以后”的光明未来。然而,这里的模样已经彻底变了。

曾经在这里相谈甚欢的投稿者伙伴里,大概有一些已经出到了吧。说不定,他还曾经在哪里和对方见过面,只是彼此并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名字和相貌的他们,现在过得怎样?还在写作吗?


时值春天。作者选做目标的新人奖截止日期是秋季。他开始改稿,修改排版样式,同时调整原本为出版而写的、以有续作为前提的原稿的结局,改成面向新人奖的、一卷完结的结局。

而这个一卷完结的投稿作品如果真要出版,又要改回面向出版的、以有续作为前提的结局。

虽然不知道是谁开始这么干的,但是轻小说的新人奖就是这样。

开始时充满艰辛。他启动一直放置着的电脑,重新打开文档,这个动作就已经让他感到痛苦。

他阅读过去的文章,看着自己写出的文字,就会想起写作时的事,想起执笔时的希望和热情,还有这一切瞬间化为泡影的那一天。

他重读这样的文章,再做确认,重写关键的地方。说实话,这非常难受。

……但是,他逐渐也就习惯了。写着写着就忘掉了。能够装作自己忘掉了。

他曾经是投稿者。而投稿者基本上在写临近完成的作品时都会感到还算幸福的。


他用每天工作和育儿之余的碎片时间,逐渐完成投稿作品,就这样迎来了夏天。责编久违地联系了他。

联系的内容让他感到意外:“要换责编了。”

现在的责编要换部门,离开这个编辑部,改由新的编辑负责他。

他写信感谢责编一直以来的帮助,发给责编。责编回了信。这就是他们两人最后一次联系了。

而至于新的责编,他觉得,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但是,也不可能没有些许的期待。

和现在的责编已经没有任何未来了。所以只因为换成“别人”,他就又能感受到可能性。

万一,那会是个新人编辑,急着想要尽快创造自己的出版成绩呢。

万一,那会是个位高权重的编辑,能顺手给他出一本书代替打招呼呢。

万一……抱着万分之一的期待,他联系了那个新责编,约好见面。

几个月后会在东京举办颁奖仪式,他会在前一天和新责编见面。

在这几个月里,作者完成了投稿作品,做出了一部“完全完结的一卷的原稿”。他要在和新责编见面时一脸淡然地交给他,说“其实我手头有一部写好了的原稿”。

他不知道这么做合不合适,说不定会丢前责编的面子。但是,说不定没问题呢,说不定谁都不会在意呢,说不定两个责编交接时没有那么严密呢。

有问题和没问题是二选一。只不过是万分之一变成二万分之一罢了。没什么差别。


作者见到了新责编,交出了原稿,向对方打了招呼。

责编和他的对话基本上是这种感觉的:

“您的书我一本都没读过,您想写什么样的故事?”

“除了轻小说之外,您还读过什么书?○○?那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是个无名小卒吧。”

“最近有看什么电影吗?○○?诶?我可是超讨厌那部。您看那种片啊?”

“您最近几年一直没出书吧?我觉得读者已经忘了您了。”

他和新责编的第一次见面兼对今后的会议,大约只有 30 分钟就结束了。

新责编一味地否定他和他所说的东西,就这样结束了会议。完全没有和他建立友好关系的意思,反而是积极地在惹他讨厌。只不过是前任不在了,所以形式上交接一下而已,并不打算和他做什么。这一心思非常露骨。

两名责编完全没有交接。二分之一的那个抽签,还可以说是抽中了。

而在万分之一的那个抽签里,他顺利地抽到了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不中。然后就结束了。


再回想,是旧责编让他的投稿作品得了奖,并且让他的第一系列完结了。

这对他来说是无限大的成果,责编对他有无限的恩情。第一系列的存在是正无限大。后面不管积累了多少负数,最终合计的时候也总是正数。所以他才能在最后向责编道谢,干净漂亮地结束合作关系。

然而和新责编的关系,是从负数开始的。今后也会每次见面都积累更多的负数吧。

要是就这样和新责编合作下去,他会被负数所困,最终爆发,成为屡见不鲜的“作家在网络上暴露对责编的不满”中的一例吧。

要是变成那样,在人们的记忆里,他就不再是“第一系列的作者”,而会变成“和出版社发生冲突的作家”了。

所以,他想要到此为止,不再和这个责编、还有这家出版社打交道。


因为机会难得,他还是出席了颁奖仪式,久违地见到了旧友。

他还见到了新人们。不仅仅是获奖者,还有很多被从网络里发掘出来的作家也参加了颁奖仪式。

这些网文作家,既然能够来参加颁奖仪式,当然也是非常顺利。在投稿网站上人气爆棚,被编辑挖掘出版之后也大卖特卖,续作一本接一本。

其中的一员说:“我真的可以过得这么轻松吗?其实挂开得最大的职业是不是轻小说作家?”

确实是个开挂职业。像是开了挂一样的职业。曾经是。

作者自己一开始也是这样的。只是坐在家里对着电脑,就能出书、被人称作“老师”、拿到不少的金钱。这样的职业,确实是没有别的了。

过去的他发现了市场扩大的新大陆。年轻的新人们发现、登上了肥沃的大地。

而对网文作家来说,这就是他们的当下,年轻的升龙发现“网文实体化”这个新大陆的瞬间吧。

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新大陆。

作者终于明白了以前“职业作家的抱怨串”里,为什么资深作家都那么沉默寡言。

现在一定很明亮、很热烈吧。因为正在被燃烧的是你自己。等到烧完了,一定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可是对后辈说这样的话,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只会觉得那是妒火中烧的老害的胡话吧。实际上,他自己的心里也只有几度。

最重要的是,万一对方今后也能一直焕发光彩,那不是显得自己很逊吗。

所以,只有保持沉默了。只有对他说些“如果能那样就好了。我支持你”之类的话,然后离开了。


最后一次东京之行就此终了。作者按照最初的计划,把原稿投给了新人奖。

他和过去一样,给原稿打孔、装订、附上梗概、寄了出去。

他还改了笔名,为了在公布入选名单的阶段不被读者发现,为了不让出版社知道他是回炉重练的职业作家。


第九年

结果,作者没能进入二选。他对此并没有特别失望,能够入围初选也已经很不错了。

他也没有特别做什么反省,直接原封不动地把原稿用在了下一家出版社的新人奖里,已经打印出来、装进信封了。

说起来,十年前,把落选作品用去投别家的稿,并不是那么常见的做法。应该是 MF 开始公布途中落选作品的标题,而被公布的作品之一后来得了别家的奖,开了这个口子。投稿者们这才知道改投别家并不受限,从那时起,人人都开始改投了。

他一边想起这种暧昧的、不知道正不正确的回忆,一边反复地投稿。从截止日期最近的新人奖开始写信封,每等到宣布落选,就再投给下一家。


这样的第九年,也不是完全没有什么意外事件。

新责编突然联系了作者。打的不是他告诉过旧责编的自己的手机号,而是父母家的座机。

一年没联系过他的新责编说:“最近,公司里的状况变了。现在,我们正在从各位作家手里收集企划。您最近有没有计划来东京之类的?”

作者回答:“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可能会去下次颁奖仪式。”

换言之,完全拒绝了对方。

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和这个人打交道。就算对方再给自己点诱惑,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心。

而对方大概也只是公事公办地象征性问一问而已,听到作者拒绝,也多少轻松了些,爽快地回答“这样啊,那等下次有机会吧”,收回了邀请。

然后,新责编转进了下一个话题:

“话说回来,我们要开始电子书籍了,想要免费公开第一系列,可以请您考虑一下吗?”

不管怎么想,这才是对方的主要用途。刚才的邀请,真的只不过是撒个饵罢了。

作者当场回答:“好啊,请自由地用。”

没有什么可考虑的,出版社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事到如今,他就算拥有什么权利也没有意义了。如果这样可以增加一两个第一系列的读者,那他求之不得。

这是新责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联系他。之后第一系列有没有免费公开、是在哪里、怎么公开的,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还在不断投稿。每一次都在初选或者二选前落选了。

若是能入围初选,他就会稍微感到高兴。这种微弱的喜悦,就是燃烧“最后的希望”带来的光和热。

偶尔会有新人奖给他寄评价表。但是他不要说写下一部作品,就连改稿都不打算改,所以毫无意义。


第十年

作者一边继续投稿,一边逐渐收拾作家生活的后事。

他一点点整理起之前堆在父母家的大量的资料和参考文献:获奖那一年一边在意店员视线一边买来的一整年的初高中生时尚杂志。企划第二系列时大量购买阅读的当时畅销的轻小说。在 Comiket 到处打招呼时购买的认识的人和插画家的同人志。看了网上的帖子购买的写作用词典……

然后把这些全都处分掉。杂志和同人志在处理垃圾的日子里丢弃,还能卖的东西则拿去二手书店 Book-off。

家里还有大量的他自己的书。第一系列和第二系列出版时,他乘兴每卷买了二十本。第三系列……实际上,他听说销路不好,所以自费买了近百本。但是如前文所述,并没有意义。

他把第一和第二系列原封不动地放进收纳箱,第三系列则是每次去 Book-off 时都混两本进去卖掉。

照片全都移动到电脑里,保存在闪盘上。Twitter 上的过去发言全部删除了。

他的一切成果,都被装进了收纳箱。


然后,在第十年。

最后一家新人奖也落选了。就连“最后的希望”,也被完全烧掉了。

他已经年近四十,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就这样,他的作家生活结束了。


现在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年。孩子长大了,作者也更老了。

他已经没有机会和御宅业界有什么牵扯了。也不知道如今的轻小说业界变成了什么样子。

往日友人现在如何了?现在畅销的是什么?那个网文作家后来怎样了?虽然只要一查就能知道,但是这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保存着他所有的作品和回忆的收纳箱,现在还放在他的父母家。他到现在还能回想起里面的每一个故事。特别是第一个系列,他志得意满的时候的故事。

他现在仍然认为,那是他的最高杰作。意气洋洋的他飘飘然不知所以。那已经是过去的荣光了。

过去的荣光。若是年轻时的他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嗤笑吧。大叔的当年勇罢了。


有时候,他也会回想过去的选择。

如果那个时候,如果在第二系列时转到 A 社的话。如果在第三系列时没有妥协认真策划的话。如果用一个月写完第四系列的话。如果没有和新责编断交而是死缠烂打的话。

或许,在某一个“如果”之后的未来,他还会继续当作家。

但是再看看自己如今的现状,他还是会得出结论:自己这样回到现实世界,太好了。没有得意忘形辞掉工作、跑去东京,太好了。

如果他作为轻小说作家的生命稍微延长了一点,大概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生活了吧。


当时所谓“轻小说作家基本上都不结婚”这种常识,也是假的。结婚报告逐渐多起来了。

那时候只不过是样本数太少了而已。平均年龄太低、没到结婚的岁数而已。结婚的人会普通地结婚,不结婚的人普通地不结婚。仅此而已。一切都是这么普通。

回头再看,总是如此。


他的作家生活,因为一瞬的巅峰和这所带来的误解,导致磕磕绊绊,最后用难看的止损告终了。

他用一生一次的奇迹般的投稿作品勉强获奖,因此误解了自己和业界,写完了第一系列。第二系列第二卷开始,他的光环逐渐褪色,但他用腰斩超展开勉强掩饰过去。然后他用完全曝光了的业余投稿者的原型挑战第三系列,被一发击沉。

有过太多的辛酸。给别人添了太多麻烦。做了太多玷污作家的荣耀的事。

但是人的记忆真是方便,随着时间经过,就会只记得起好事。

最近,他逐渐能够把这一段往事总结成“虽然也有过辛苦,但还是很开心的作家生活”。逐渐开始错以为自己在轻小说业界这个异世界里多少活跃了一番,然后回归了现实世界。

所以,他写了这篇文章。


他花了十年时间,彻底断绝希望。这十年,就是他的故事 。

到这里,就结束了。谢谢各位读到最后的读者。终于可以结束了。

(完)

封面: 《漫画女孩》

© 谢枫华 / Anitama

文章标签轻小说
从意气风发到绝望封笔,一名轻小说作家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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