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曼不可超越

东映超级英雄年代记(四)

History|煌言个人专栏2018年9月24日 6时10分

【本周的东映超级英雄年代记】

第四回 奥特曼不可超越


1970年6月,东映电视营业部的2人:部长渡边亮德、次长泊懋,与每日放送电视台(MBS)编成局的3人:次长广濑隆一、影视部长庄野至、影视课长引野芳照,经过会谈敲定了这个基本方针:1971年4月起在每周六晚7点半开播,主角戴面具的电视剧,即“假面”为题材。

渡边照例把具体的企划任务交给电视营业部的平山亨制片人,平山可又惊又喜啊,因为对于假面这个题材他正好有个雪藏的废案。一年半以前,1968年末到1969年初,平山曾作成过一本企划书叫《谜之铁假面》。那原本是提交给东京放送电视台(TBS)的桥本洋二制片人的企划书,预定1969年春开播的新番组,但是企划被桥本否决了。

这本雪藏的旧企划书诞生当时,1968年的宏观环境是,东映动画制作的1月新番《咯咯咯的鬼太郎》开播,迅速取得高人气。到春天日本已经卷起一股妖怪风潮了,夏天愈演愈烈到最高潮,秋天更是出现一大波跟风的妖怪题材新番组。桥本在TBS从《奥特赛文》的中途接任制片人,之后对于1968年秋天接档《奥特赛文》的新番组,桥本也指示圆谷制片厂制作走妖怪风潮下这种怪奇和恐怖氛围路线的《怪奇大作战》。

不过《怪奇大作战》收视率不如之前的奥特系列,虽然不低但也不是特别值得延长放送,桥本有野心想摆出攻势干一票大的。他希望能重现《隐密剑士》的辉煌,《隐密剑士》是之前1962年到1965年在《怪奇大作战》的同一节目档放送的时代剧动作片,当时具备超人气是拥有引领风潮的能量的作品。1968年那时是妖怪风潮,往前是奥特系列引领的怪兽风潮,更前便是《隐密剑士》引领的忍者风潮。

在讲述《假面骑士》以及东映超级英雄的历史中,《隐密剑士》虽然不是东映作品,但属于必须提及的关键词。平山因观看《隐密剑士》而去结识了本剧的脚本家伊上胜,后来伊上成为东映超级英雄的主要脚本家之一。两人在1966年相识,并且意气相投开始长期的合作,因此以《隐密剑士》为目标的桥本才会决定,《怪奇大作战》的后番组让东映制作并且伊上执笔脚本。

平山也正是在桥本这样的委托下,作成企划书《谜之铁假面》,主角同样是个剑士,头戴面具身份成谜。但是当时已经是妖怪风潮的宏观环境下了,所以桥本否决《谜之铁假面》的企划,而希望继续跟风走妖怪路线的。那么“妖怪” 和《隐密剑士》,这两个要素要怎么结合啊?伊上于是向平山提议“妖术”这个元素,所以《谜之铁假面》被桥本毙掉之后,史实上在1969年春开播的新番组是结合妖术和剑士要素的《妖术武艺帐》。


因此到了1970年6月,接到企划假面题材新作这一任务后,平山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本被雪藏的企划书《谜之铁假面》。不过当然也不能直接就用来充数,因为这时宏观大势已经又变了,当下风靡的是体育根性风潮。平山自己就正在担任柔道题材的超人气电视剧《柔道一直线》的制片人,渡边更是要求了参考同时期的东映动画作品,摔角题材的《虎面人》获得超人气的原因。于是平山开始作成新的假面题材企划书,融入体育根性风潮的要素,题名《假面人K》。

主角叫九条刚,是个新来到东京都内某私立初中就任的体育老师,很快就在学生中人气很高。有个学生叫冈健太,一天他去九条老师家玩,老师和友人木村忠太住一起。健太回家时想起有东西忘记拿,他马上返回九条老师的家,但是短短几分钟之间九条和木村已经不见人影了。原来在这栋屋子的地下室里,九条和木村每天都在接受父亲九条严平的特训。

九条严平是战前移民南美的日本人,在那里已经成为巨万富翁,战后回国想参与重建日本。九条刚从小也在南美长大,以前有个移民的小伙伴也是日本后裔,叫克劳德・黑原。但黑原其实是恶人,来到日本为私利私欲进行各种暗中活动,创建有一个秘密组织叫“修卡”。为了阻止这些,九条刚在日本日常是平凡的一个体育教师,佩戴上面具则是假面人K。他家地下的豪华宅邸里,设有他专用的训练场,父亲每日给他特训钢铁般的意志和世界上各种格斗技能的精髓。

《电视连续剧企划书 暂定题 假面人K》封面:

这是一上来先投直球打出体育根性风潮的要素,把主角设定成一个体育教师。企划中有些如今看来莫名其妙的元素,体现有当时体根风潮下时代的氛围。后来《假面骑士》经历了1号退场2号登场,再到1号回归而2号退场时,剧情设定上就说2号去了南美,最早的雏形梗便从这里来。还有假面骑士系列史上,第一次有意识地尝试“原点回归”这一概念的《假面骑士亚马逊》,也在南美出身的日本人这一点上做了文章。

主角的九条刚这个名字,“刚”的发音与后来《假面骑士》的实际主角本乡猛,“猛”的发音相同。作品标题《假面人K》中的这个K,则是“九条”的发音第一个字母。然后这本企划书中另一个最值得注意的要点,当然是“修卡”这个名称已经出现,是震撼者shocker的意思。平山在企划书中记述道,修卡的成员是那种类似怪物的感觉,这时的构想更接近于过去平山负责的《恶魔君》中登场的妖怪。

九条刚的设定这时还没有任何科幻要素,身体能力超乎常人的缘由单纯是长期刻苦训练,是典型的体根风潮下的作品模式。跟孩子尤其是初中生打交道之类,和出战时戴上面具等,这些都有很强的从《柔道一直线》和《虎面人》直接采用的痕迹。但是通过特训变强这点,是体根风潮中人气作品的精髓,之后也一贯保留下来,并且宏观上说这一条也是60年代末70年代初那阵风潮对后来日本娱乐作品的全面影响。


但是平山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假面人K》作为什么可以正式提交的企划,而是当跳板、台阶的性质,因为自己一个人不够。要以这个雏形企划为基础,大家一起脑洞,于是首先想到的果然还是,去找伊上桑谈谈吧。伊上胜是平山最信赖的脚本家,1966年相识以来已经先后合作过有1966年的《恶魔君》,1967年的《假面忍者 赤影》和《铁甲人》,1968年的《河童三平 妖怪大作战》和《怪盗拉雷罗》,1969年的《妖术武艺帐》。

然后再找上脚本家上原正三,说有新企划项目了,来帮帮我。1970年当时上原正在执笔平山负责的《柔道一直线》,是后来扬名于东映超级英雄的上原第一次参加东映作品。《柔道一直线》基本上由两人的脚本家交替执笔,主笔佐佐木守和第二季度起参加的辅笔上原正三,是TBS的桥本制片人从自己负责的前番组《怪奇大作战》和《奥特赛文》拉来的人。

还找上第3人,脚本家市川森一,当时正在执笔平山负责的《彦左和一心太助》。这是1969年11月开始的时代剧,放送期间一年,与《柔道一直线》同样是TBS与东映制作,制片人也同样是桥本和平山。市川因桥本的原因参加该作,是与平山的初次合作。同时市川和上原本来也是小伙伴,之前共同参加过1966年的《快兽布斯卡》,1967年的《奥特赛文》,1968年的《怪奇大作战》。

于是平山、伊上、上原、市川就开始4人的脑洞,1970年7月作成第二企划书,题名《假面天使》。敌对者由黑原改叫石神大造,但是修卡这个名称一时没有提及。主角的名字也改了,“本乡猛”这个命名正式出现,来源于1930年的武侠小说《亚洲的曙光》的主角本乡义昭。1967年平山任制片人的《奥特舰长》,《奥特曼》和《奥特赛文》之间放送的特摄剧,主角也是姓本乡。

伊上变更成有科幻倾向的设定,本乡猛不是单纯的特训就训成超人了,他曾受过高压电流电击,此后体质变得异化。会遭遇这种事故的原因则是本乡是科研人员,他的导师叫绿川教授,已经死亡留有一个女儿。也就是说后来《假面骑士》初始的构图这时在《假面天使》已经成形,不过这个阶段绿川教授的遗孤实际是一对姐弟,姐姐叫满,弟弟叫正夫。正式的《假面骑士》中,满是改成与《虎面人》的女主角同名叫琉璃子了,正夫的设定也消除掉。

不过教授的儿女一对姐弟,这样类似的图式后来在同样有《假面骑士》的阵容企划的《人造人类Kikaider》中采用,姐弟的取名也只是改了读音还留有满和正夫的痕迹。还有一个核心要点,主角戴面具的假面题材,这个前置要求已经被上头定了,那么为什么戴面具得有理由。市川提案本乡猛中了敌组织的陷阱,因而被官方缉捕逃亡中,所以要以假面隐藏身份,成为嫌疑犯这点同样后来在《假面骑士》初期体现。

平山最犯难的一点在于,每日桑(MBS)期待一个像奥特曼那样的超级英雄,这可如何是好啊?平山自己可是圆谷英二的粉丝,其实这也是他想到向上原和市川征询意见的主要原因。上原说这个方向别考虑得好,奥特曼是金城(哲夫)的大杰作已经不可超越了,复制做个像的出来也没意义,应该自己走新方向。不去刻意对奥特曼或模仿或针锋相对,两种极端都是刻意跟奥特曼扯上关系,从此平山便以此为后盾放心地去说服MBS的庄野至了。

《电视连续剧 假面天使 企划案》封面:

种别:30分钟(每回),电视连续剧,2季度以上。
时间段:19时半。
对象观众:以小学生为中心的一般家庭。
制作:东映股份有限公司。

  • 剧情

东京的夜晚,一片静寂之中,有2个被什么人追着逃跑的渺小身影,是绿川满和绿川正夫。他们的保护者本乡猛让他们逃出公寓,此时本乡正忙于应对盯上他们的侦探蛇原金助。然后在满和正夫面前,眼镜蛇怪人挡住了去路。但是在满和正夫即将无处可逃时,谜之假面男子飒爽出现。啊,假面天使!假面天使的活跃将两人从危险的地方救出。

满和正夫转校到东京近郊的某学园,在附近的公寓安顿下来,与本乡猛一起3人的和平生活开始了。他们之间常谈起的话题是假面天使的素颜,那个人是谁?可靠,不留名就离去的幽雅的人,反观我们家的本乡桑……哎呀,真是对不起观众……但是,其实本乡猛就是假面天使,那个人的真身。

  • 假面天使本乡猛是逃亡者

距今10年前,本乡猛在R大学的研究室,担任满和正夫的父亲・绿川教授的助手,完成过大发明。某日,猛在实验中受到30万伏特的高压电击,绿川教授为救他而丢掉了自己的性命。猛因恩师的牺牲才活下来,含泪决意要养育恩师留下的遗孤满和正夫。但是无良企业家石神大造向警方证言,猛是为了独吞绿川教授的专利权而杀了他,于是官方在缉拿本乡猛。

  • 他不能让自己被捕

失去父亲而天涯孤独的满和正夫,把他们养育成人并把老师的专利带来的财富让他们继承,在此实现之前他为了不违背与老师的这一约定而处在逃亡中。石神大造谎称交易,自己会养育满和正夫,但实际利用教授的专利获得了丰厚利益,并且虐待满和正夫。得知此事的猛大怒,避过官方的耳目将满和正夫带走逃跑了,因而开始戴着假面的二重生活。

  • 他为什么戴假面?

经过10年的岁月,当局已经基本上放弃搜查,他身为逃亡者处在隐居生活的状态。为了满和正夫能健康长大,他自身也表现出开朗快活的生活态度。但是石神大造一伙很执著,一直在追踪他们的行踪,因为害怕他们的复仇。其实猛一直遵从恩师的教诲,也常教育满和正夫,不要为复仇而活。可石神一伙还雇了私人侦探蛇原金助,10年来一直在执意调查他们的行踪。

  • 主人公的力量怎样获得的?

他本来就是全能型运动人才,遭遇电击当时筋肉受到刺激,变得能够一时将全身筋力集中于一点。跳跃力10米到30米,经过训练后如今更掌握了超于常人的各种格斗技。他有秘密的训练场建在居住地附近的地下,每日每夜坚持特训。

  • 主人公的魅力是?

假面要素的魅力。自我牺牲精神。谦和。善心。开朗。潇洒。体力、智力的强韧。意志力的坚强。

  • 给观众展现怎样的看点?

敌人石神大造一伙派出的刺客是远离现实的怪人,与这样的对手战斗应该称为死斗,没有特殊技术(特摄)的手法无法表现。以摔角一般的格斗技为中心,辅以用特殊摄影加工的动作戏为看点。根据敌人的特有技能,主人公如何应对破解,在这方面的影像会多下功夫。


【注释】

1、《妖术武艺帐》:《谜之铁假面》被否决后替代实现的时代剧动作片,1969年春开播,详细可见于本连载的前身《东映儿童片年代记》第十四回后半。
2、桥本洋二:TBS的名制片人,《奥特赛文》的中途接任后在该节目档担任近6年,另外在第二期奥特系列连续4年任制片人。与东映打交道始于《妖术武艺帐》,担当东映制作番组计5作7年份,合作制片人都出自《妖术武艺帐》。《隐密剑士》的粉丝,经常在担当作品起用脚本家伊上胜,不论合作制片方。
3、《恶魔君》:东映本格电视特摄在概念、体制、人员等多方面的原点,奠基东映超级英雄的历史里程碑式作品,详见于《东映儿童片年代记》第七回
4、《奥特舰长》:东映和TBS初次合作的电视剧,宇宙题材壮大特摄片,详见于《东映儿童片年代记》第十一回


【本周的东映史拾遗杂谈】

平成东映超级英雄的特摄监督,佛田洋(二)


1983年暑假,在读大学生三池敏夫和佛田洋两个愣头青,为了尝试找能从事特摄的工作就跑东京来了。去大型图书馆翻电话簿,挨个联络看上去有门道的摄影所和制片厂,当然对方都觉得莫名其妙而且很麻烦,一口回绝。最后干脆翻姓平山的人,挨个打过去问,直到有一天终于居然捉到平山亨本人了!

当时是啥也不懂,后来回想起来承认,对于接电话的一方来说,这的确除了麻烦什么也不是啊!两个除了表面展现诚意以外,一切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懂的小伙子,在当今充满现实的世界碰上会把他们当回事的人,概率有多少呢。但是平山居然真诚地回应他们了,还约他们来东映东京摄影所见面。两人于是造访大泉,平山亲自在摄影所大门口迎接他们,然后把他们迎进院内,带进楼中在制片人室里面。这就是那个平山亨桑吗……直接面对面说话了,感慨万千。

平山不废话的直奔正事,你们想从事什么呢?两人立即答得特有气势,想做特摄的工作!平山表示哎呀呀,面对两个愣头青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说特摄那范围可是很广的,如果你们不能明确决定想做其中的什么,我也说不出什么来的。两人一下就懵逼了,现在是已经在特摄现场从事多年了,所以明白特摄这个词是很复杂的。漠然地就只会嚷着“特摄的工作”,对于对方来说同样除了麻烦什么也不是,确实当时真是门都没见着。

平山对两个娃说教,说来访的人我都会接待他们,其中有的人就那样没下文了,也有的人会后年真在制作现场遇到。这话其实半真半假的,后者的例子可以算几乎见不到。但是佛田后年会过来了,平山绝对不说你们不行、别来、没希望这类话,决不完全击溃年轻人的梦想。平山说,特摄监督矢岛信男,现在正在东映京都摄影所《里见八犬传》的制作现场,我可以引荐让你们去现场看看。他还亲自联络矢岛,打电话预约了这事,这便是两人被矢岛收为徒的契机的一瞬间。

矢岛是圆谷英二的徒孙,1959年以特摄方面的王牌技术者的身份,被东映高调人才引进。1960年去东映京都摄影所出差时与平山相识,1965年创建特摄研究所,与平山是职业生涯一直合作的特摄监督。昭和时代的东映电视剧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本身不存在特摄监督,要么特摄监督是矢岛带领。《里见八犬传》是1983年年末旺季上映的电影,日本国产电影市场上映成绩年度首位的大片,因为是时代剧所以在京都摄影所制作,矢岛出差去负责影片的特摄场景。

平山晚年回忆为什么自己是这样的行事风格,因为是圆谷英二的粉丝,还是应届大学生开始工作的那年正是《哥吉拉》诞生的时候。往后一直想要拜访圆谷英二,但是一直都没抽出时间来,就这么拖了下去年复一年,只想着总有一天要尝试这件事的。结果圆谷英二居然很快就逝世了,这才意识到再也不会有机会,成为平山一生的悔恨。因此晚年工作比较闲下来时,对这样有热情有诚意的年轻人的会面请求决不拒绝,因为理解他们那种好想见好想见的心情,所以也当机立断决不让他们重复自己过去的终生遗憾。


※本连载因国庆假期停播2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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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假面骑士》

© 煌言 / Anitama

东映超级英雄年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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