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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曲家岩崎琢的混搭音乐素描

Music|Robin个人专栏2016年1月26日 8时30分

21世纪的配乐已经告别了默默无闻的时代,在多元化发展的趋势下,配乐家们得到了更多展示自己的舞台。伴随着科技的进步,混搭这一音乐思维也被越来越多的听众接受。

广义的音乐混搭,是几种全然不同看似无法融合的音乐素材,经由创作者的技术性创新之后呈现出全新的音乐。正如许多音乐爱好者所了解那样,混搭音乐并非个别作曲家一蹴而就的产物,早在19世纪,寻求创新的作曲家们就纷纷从世界各地汲取灵感融入到作品里,拿到音乐厅进行演奏。在今天的我们看来,混搭就像融合世界文化的温床,他们杂而不乱,雅俗共赏,既新颖又传统,吸引着作曲家们对此投入巨大的热忱,配乐家岩崎琢便是其中的一员。

岩崎琢,1968年1月21日生于日本东京,17岁时便获得神奈川县艺术祭合唱曲作曲比赛的第一名,毕业于东京艺术大学作曲科之后开始配乐的创作,在动画和游戏音乐领域中占有一席之地。从1991年与山路敦司、松尾早人、冈本清郎等人合作的RPG游戏《Mercury: The Prime Master》到2015年的《野良神ARAGOTO》,梳理岩崎琢24年的配乐历程,会发现深刻的文化交汇烙印,当然他的风格并非这一种,本文仅从混搭这一角度与各位探讨岩崎琢独特的个性魅力。


从音乐发展的进程来看,即兴并不是现代音乐的产物,早期的前奏曲(Prelude)、华彩(Cadenza)等都是需要演奏者自己临场发挥的炫技段落,现代以非洲的节奏音乐为基础发展的爵士、摇滚、蓝调、说唱音乐文化兴起之后,即兴的表现手法就大放异彩了。就让我们从《黑执事》轻松的爵士风格配乐《Little Lady》入手,来分析一下岩崎琢的即兴音乐。配乐考虑到时间和用途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即兴演奏,但《Little Lady》采用的“主题→即兴→主题”曲式可以说是爵士乐即兴演奏的标准模式:

  1. 主题旋律由乐手蓝调口琴和小号分别完整的演奏了一遍;
  2. 蓝调口琴按照原有的和弦发展主题,小号、钢琴、节奏等其他乐手进行回应,撑起了乐曲的架构;
  3. 各乐手间即兴接力,进行互动对话;
  4. 整个乐队回到主题演奏一遍结束。

容易带动气氛的爵士乐与其他即兴音乐一样,除了旋律线条,最重要的是由打击乐器强调的节奏。过去作曲家们注重旋律,打击乐作为原始的音乐形态之一并没有太多发挥的余地,直到匈牙利作曲家巴托克1936年将钢琴与打击乐器混搭,写出了《为两架钢琴和打击乐而作的奏鸣曲》(Sonata for Two Pianos & Percussion)等作品,近代的作曲家们才开始尝试在乐曲中加入打击乐,制造出惊悚、急躁、激动等戏剧效果。今天的流行音乐中,打击乐节奏可谓多如繁星,每种曲风可以衍生出成百上千种打法,比较岩崎琢相隔20年有关节奏的配乐,1995年发行《爱·超兄贵》中的《裸羅漢王リンブー》和2014年发行《野良神》中的《Again》,可以看出他对复合节奏的喜爱。

复合节奏,指在乐曲同一个小节中,出现的两种以上不同的节奏。例如同时出现四拍和三拍,在听觉上可以造成鼓点“错位”的效果。(×为鼓点重音)

在所有的流行音乐类型中,电子音乐是一个重要环节。电子音乐的产生并不复杂,早期的作曲家和科学家们利用录音机的功能对乐曲采取加快速度、将某一乐段进行循坏等手段,组装出全新的乐曲。尽管在入行初期,通过乐曲中的人声、敲击钢管等特效就能感受到岩崎琢对实验音乐的热爱,到2011年我们终于从《C》的配乐里加入的大量打击乐、贝斯等尖锐噪音中听到了他称为“过渡性”的尝试,2012年的《军火女王》更是率先搭上Dubstep的流行列车,日本尺八、中国二胡、印度鼓这些异国乐器们在的低音和脉冲的混音下褪去了深奥的气质,配合管弦乐与说唱的穿插撑起了整部作品的框架。在推特里对好莱坞作品流行的配乐模式直言“最近のハリウッドの映画音楽には全く魅力を感じないし(最近完全感受不到好莱坞电影音乐的魅力)”的他为了“自戒”写出了H.W.Complex套曲,分别放入了《C》和《军火女王》的配乐中。至此,岩崎琢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变成了以电子音乐为主的现代派,无论喜欢与否,岩崎琢这一崭新的曲风确实受到了不少人的欢迎,在《军火女王》动画第二季中发行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混音特典《taque is dodo》。2012年之后岩崎琢的电子说唱混搭已经成为他的一个标签,《JOJO的奇妙冒险》第二部的卡兹主题曲《Avalon》、《科学小飞侠CROWDS》的主题曲《Gotchaman~In the name of Love》、《魔术快斗1412》的主题曲《KIDのテーマ Uhh KID》都是其中的代表。


作为唱歌艺术的最高表现,歌剧是欧洲最热门的音乐形式。直到20世纪以前,作曲家若是想赚钱,写歌剧和芭蕾舞剧是唯一的出路,即使是在贝多芬最炙手可热的时期,欧洲的音乐中心维也纳人最喜欢的依然是罗西尼和他的意大利歌剧。意大利美声学派旋律优美句法工整,岩崎琢的配乐中不乏此类音乐,比如《黑猫》的《Si,tu sei diverso》、《黑执事》的《La gardenia》《Cena d’amore》、《JOJO的奇妙冒险》第二部的《Il mare eterno nella mia anima》都是优秀的意大利语美声艺术歌曲。《科学小飞侠CROWDS》的这首a小调《Ziel der Hydra》更是电子元素混搭下的佼佼者,开头便是小提琴高音组一再反覆的Am和弦(简谱 3-1-6(低),下同)琶音高-中-低下行,低音部则是快速的音阶上行,紧接着的铜管组也用Am和弦分解高-低-中的顺序加入演奏,短短的十几秒只使用了六个音,通过三种不同的和弦分解方式将声部汇集在一起便渲染出色彩暗淡的抑郁气氛。小提琴组在乐曲的间奏使用Am和弦上移一个八度旋律小调下行,和弦衍生的动机 6(低)-7(低)-1-3-1-7(低)-6(低) 贯穿整首歌曲并衔接到最末,彼此前后呼应,首尾一气呵成。

生长在中国的我们,于音乐的第一印象往往来自旋律,西方古典音乐家却以和声为终极使命,即使是现代作曲家,不管自己擅长哪种类型也一定会走上挑战创作复调曲的道路。《魔法科高校的劣等生》配乐有一首曲目初看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D大调卡农曲《コミカル生徒会》,我们能明显感受到岩崎琢在对位法的使用而显现出的“学院派”气质。卡农曲(Canon)是复调音乐的写作技法之一,跟赋格相比旋律和结构变化相对单一但整体不单调,《コミカル生徒会》整首曲子使用的音都是由D大调的一级和弦(2-#4-6)及其转位的和弦分解组合而成,不断的在两个八度内的和弦音跟经过音中重复,配上电音适度的停顿点缀,简洁却给人俏皮感,为剧情表现增添了巨大的魅力。


日本音乐的旋律种类众多,印象中脱不出雅乐、能乐、民谣的范畴,一般而言日本的传统音乐暗含着小二度音程,乐曲起来带有忧伤之感。但岩崎琢的音乐,比如《斩·赤红之瞳!》的《酒场》、《魔法科高校的劣等生》的《コミカル1》因为对持续低音和节奏的偏爱听上去充满了异域风情,那么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印度神曲”呢?小小的篇幅难以归纳,让我们选取2014年《野良神》的主题曲,主人公夜斗的战斗音乐《野良谭》进行分析。

先来看节奏方面。日本民谣按节奏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固定节奏,两拍为一小节,四小节构成一个乐句;另一类是自由节奏,乐句的长短由歌者自由处理,带有丰富的装饰音和拖腔,曲终时以旋律下行结束。从这一点来看,《野良谭》除却各种现代元素,配器和人声的转换可以说完全遵从了民谣的规则。

再来看音阶,截取《野良谭》1:28至1:41片段,放到钢琴上音阶如下:

红点为所用音阶,如果把第一个红点的简谱5当成C(唱成do)的话,音阶就是C-(D)-bE-F-G-(A)-bB-C。

红点为所用音阶,如果把第一个红点的简谱5当成C(简谱1)的话,音阶就是C-(D)-bE-F-G-(A)-bB-C。这个音阶在世界各地十分常见,在日本叫民谣音阶,在中国叫羽调,在印度叫Kafi调,它还有一个更古老的名称——Dorian多利亚调,老到可以在柏拉图的《理想国》第三卷中找到苏格拉底对它的描述:“……(Dorian多利亚调)可以模仿勇敢的人沉着的应战,奋不顾身,冒万难,履险如夷,视死如归。……”。我们同样可以在英国民谣《斯卡波罗集市》、中国民谣《橄榄树》、《最终幻想13》的配乐《Blue Fields》、《刀语》的主题曲《Bahasa Palus》找到这个音阶,如果将调性音阶做成比较图如下:

如此看来,《野良谭》可以说是一首彻头彻尾的日本乐曲,之所以有异域风情,皆因日本民谣音阶的第四个音5跟第五个音b7在音程上是被波斯、阿拉伯音乐广泛使用的增二度(在钢琴上跟小三度是等音程),这个不和谐的音程在欧洲古典音乐中几乎不会出现,欧洲音乐家们甚至为了规避这个音程把大小调的规矩都改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了解一下旋律小音阶。

印度风格真的可以跟其他风格互相转换吗?答案是有,比如电影《007》的主题曲,原作者Monty Norman写成的《Good Sign, Bad Sign》是一首货真价实的印度歌曲,经过另一位作曲家John Barry的改编,将配器的西塔琴改成了电吉他,变成了风靡全球几十年的英国绅士的主题曲。大家都是这么混搭过来的,岩崎琢这个现代派跟着流行走真是小菜一碟,至于喜欢哪个风格这种问题真的是见仁见智,所以也没什么好吵的。


从入行开始,岩崎琢在混搭的道路上找到很多乐趣,也给我们带来许多优秀的配乐。在他的手中,没有什么是不能混搭的,终于在2015年12月吃到了人生第一张红牌——《野良神ARAGOTO》因为使用了伊斯兰教召唤礼拜时的adhan,导致已经发行的配乐碟停止发售并全部收回,原计划发行的第一卷碟片也延迟上市。

翻开岩崎琢入行以来发行的六十多张配乐专辑我们会发现,《野良神ARAGOTO》并不是他第一次使用宗教音乐,早在2002年《魔女猎人罗宾》主人公罗宾的战斗用曲《Kyrie》就使用了弥撒的垂怜经。弥撒曲以宗教创作为目的,原为天主教专用,在宗教改革之后范围渐渐扩大,成为世俗音乐的一部分,到了21世纪,勇于突破的作曲家们更是在弥撒中加入摇滚、乡村、拉丁元素在各种场合演唱。《Kyrie》也是这些新元素混搭之后的作品,在杂乱的教堂钟声之后,使用四个不和谐的半音,便制造出简单又尖锐的旋律,歌词Kyrie eleison(主啊,请你垂怜)则使用和谐稳定的纯四度和大三度,两条完全不同性格的旋律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完美的整体。

如果说《Kyrie》用在基督教徒罗宾身上还算应景,那么再往前7年,1995年NCS MASAYA发行的游戏《爱·超兄贵》的配乐又是另外一番风景了。《爱·超兄贵》是超兄贵系列的第二代作品,主角名称取自著名的佛教人物弁天、韦驮天、罗天,配乐的曲目名称也无外乎寺院、罗汉、祭典这些佛教名词,最后一首歌《シュテームモナムー》却是改编自法国情歌《Un Homme Et Une Femme》(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么编排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或许我们可以从《魔女猎人罗宾》配乐碟的BK中找到一丝答案。

宗教音乐尽管经历了千年发展,从音乐本质上并没有产生多少变化。相比于前人的态度,莫扎特对宗教音乐的随心所欲,贝多芬对宗教的挥拳争辩,诚然,音乐能尽情表达作曲家对心灵的提问以及思考,若只是单纯的信仰联想而影响听众对音乐本身的欣赏,也是一大损失。

混搭对于创作者来说不仅仅是一种技巧,还是赋予乐曲新灵魂的的方式。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喜欢岩崎琢的人。

封面: 《JOJO的奇妙冒险》

© Robin / Anit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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