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意气风发到绝望封笔,一名轻小说作家的十年(二)

Anitama新声特别篇

Voice|谢枫华10月4日 21时00分

第二年,忘乎所以

作者所在的书系第二届新人奖获奖结果公开,举办了第二次颁奖仪式。他和后辈也搞好了关系,朋友数量大幅增加,大多数都比他年纪小。

这些作家朋友基本上都是二十岁左右,其中还有的是在校学生。他这个年龄段的人非常少见。

大家都在说着要改变世界。而世界也确实因他们的手改变了。

书店的海报,书系的传单,出版社的官网,发售预定表,还有摆在店面上的新书……是他们打造了、改变了那个时代的“轻小说业界”的形态。

在作者为成为作家而努力的 15 年里,他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的手能够触及的范围而已。大学时做的合同同人志,只有他们自己印刷的数量,只会存在于他们拿去卖的地方。

可是如今,不管是山的另一边的那座城市,还是海的另一边的那个岛屿,全日本都有他的书。

在从颁奖仪式回家的路上,作者一时兴起,在一个乡下车站下了车。就连那个小镇上的书店,也摆着他的作品。他切身感受到,自己直接干涉了世界的体系,改变了世界的景色。

第二届新人奖的获奖作品也出版了。当时,新人奖的获奖作品会集中在一个月一口气出版。这些新作依然卖得很好。而作者的系列续作卖得比他们更好。

在一次会议上,责编闲聊时,还透露,已经在讨论制作广播剧 CD 了。

广播剧 CD,也就是说附声。要确定哪些声优来扮演作者创造的角色了。在作者眼里,那也是动画化的准备工作或者预演。

他相信,动画化已经近在咫尺了。他要做的就是执笔。只要写下去,一切都会水到渠成。人生的一切都在这里,都在自己的前方。

那是他的青春。虽然已经年过三十,但那毫无疑问就是他的青春。从开始梦想起 18 年,从开始追逐起 15 年,太过漫长的童年、太过漫长的准备期,终于结束了。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获得了充分的成长,终于抵达了自己的青春。他是如此相信的。

青春来了。一切都会越变越好,不可战胜,永远如此。他深信不疑。


在得奖之后,他不再在新人奖讨论串发言,而是转移到了当时 2ch 创作文艺分区的“为职业作家准备的抱怨讨论串”。那个讨论串里充斥着的,是以“抱怨”为名的炫耀,是自知受上天垂青之人的自谦。

雨后春笋般的新人轻小说作家大量涌入那个讨论串,发一些“编辑的回信太慢了!明明书再下个月就要出了!要完了!”之类的炫耀。作者自己也是一样。

从那个时候起,别的分区也开始有人闲得无聊,开一些“我是轻小说作家,有什么想问的吗?”之类的帖子。

不用怀疑,那就是作者“他们”中的某个人开的帖子。虽然不是作者自己,但是那只是因为别人抢在了他前面而已。他也可能会去开同样的一个帖子,内容也大同小异。

那个时候,没有人对未来怀有担忧。不管是有志者还是新人的专业作家,大家都太过年轻了。虽然会思考业界的未来,却没有人会想象自己的将来。

就连这个业界都还很年轻。毕竟书系和新人的大量扩大期才刚刚过去没几年。市场突然扩大,世界为之一新,而他们是这个新世界的第一期,没有前人,没有人走在这些年轻人前面、向他们报告前方的景色。

当然,当时也有自身的职业轻小说作家,但是他们人数太少,又沉默寡言。

就算对未来感到紧张,也只用一句“但是不管未来怎么样,只要自己卖得好就行了吧”,就可以消除这种不安。

没错,只要卖得好就行了,只要一个劲地卖出去、动画化,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了。

就这样一口气赚到大钱和名声,接下来就可以悠然地享受人生了。作者、还有他的伙伴们,应该有那样的力量。


网络和轻小说的距离也逐渐拉近了。网络上开始经常出现轻小说的封面,并在网民中引起巨大的话题。

这样的天才出道了,那样的鬼才出道了,这届新人奖竟然有多个人同时获得大奖了。这些振奋人心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出来。

“下个月的轻小说新刊”里,陈列着光彩照人的萌系封面,基本上都是成人游戏画师画的。

网民们看了,感叹“这种东西会畅销,这代年轻人已经完了,精神上完了”,嘲讽“这些货色里有哪部会动画化了吧。出版社也是脸都不要了”。

大家都不会怀疑,“这种东西”畅销着,会畅销,要畅销。会出到一定卷数,然后动画化。

他们虽然叹息、虽然无语,却也认可了这个事实。虽然态度不一样,但是就连这些批评轻小说的网民们,当时也都相信新人作家们会有未来。

就连读者和围绕轻小说的网络都太过年轻了。想象不到更遥远的未来和市场的极限,只是一味相信着光明的未来。

本来,只要稍微想想想就会知道,轻小说这一领域几年后必然会到达物理上的界限。可是,没有人能考虑到,会有那样理所当然的未来。


第三年,获奖作完结,构思第二系列

作者的出道作最终无缘广播剧和动画化。一位资深作家开始在该文库执笔系列小说,那一系列的销量压倒性地好,所以媒体改编也就成了那部作品的事,作者的作品被移出了动画化候补列表。

因为这个原因,责编提出,他的第一个系列也差不多该完结了。责编对他说,把这件事当做奋发的契机,努力实现第二部作品的动画化吧。

虽然被宣言了出道作的终结,但是作者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他甚至还有余裕泰然处之,回答“毕竟这是职业作家的世界嘛”。

说实话,从内容上考虑,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系列在此结束时最好的。如果真动画化了,那他就必须继续执笔续作,这或许有些困难。

最终,他的第一个系列要用接下来两卷收尾。完结之后,立刻着手创作第二个系列。

作者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未婚妻。未婚妻回答他:

“我已经不能和你结婚了。已经不想见你了。”

想来也是理所当然的。自从获奖一来,作者基本没有花过时间和未婚妻相处,所有的休息日全都用来写作和外出了。比起想象结婚和未来的生活,写作和出版要有趣太多了。

对作者来说,轻小说就是他生活的一切。而这个“一切”,完全没有包括未婚妻。

尽管如此,未婚妻还是耐心等待他写完第一个系列。然而他却说接下来还要继续写新作。未婚妻已经忍无可忍了。

作者听了她的话,也接受了这个事实。自己完全被甩了。

这对他倒是一个打击。未婚妻提出分手那一天回家路上的事,他至今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这个已经三十岁出头却被发卡的光棍汉,却很快就振作了起来。

没错,这样一来,他就“不用结婚”了。不用再把有限的时间分配给未婚妻了。完全不用再去在乎什么身为未婚夫的责任、什么对未来的具体打算了。

毕竟,是对方提出分手的。已经无可挽回了。结不了婚了。不用结婚了。

接下来,只要隔几个月去相个亲什么的做做戏,就算给足父母面子了。

那个时代,“轻小说作家的结婚率异常地低,不管是谁都完全不结婚”已经成了定论。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例外,就连应该很有钱的资深畅销作家都没有结婚。

轻小说作家基本上都不结婚。那么,作者也是轻小说作家,也不需要结婚了。

只要不结婚,就可以再去旅行,可以再去下一届、再下无数届的 Comiket。

最重要的是,可以专心写作了。可以全力创作第二个系列了。

当时的作者,一心献给了轻小说,以至于除了那之外的东西都可以毫不在意地舍弃。

他和前未婚妻毫无争执,顺利地分手了。前未婚妻写信给他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他回信说“那就再也不要见了”,一切就此结束了。

轻描淡写地分了手的作者,写完了系列的最终卷,结束了自己的第一个系列。


最终卷发售当天,作者去了秋叶原,亲眼确认了秋叶原 Animate 店铺里的完结卷。

他无法忘记。就在自己亲眼确认了这个系列的第一卷、自己的出道之作的第一家书店的同一个地方,他又确认了系列最终卷发售。此前已经发售的作品也都摆在了货架上。

秋叶原 Animate,轻小说区一角的书架前,他落下了眼泪。

在御宅商店的轻小说书架一个人哭的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不管怎么看,估计都是可疑人物吧。

那一天,作者之所以在秋叶原、之所以去了东京,是因为要开第二个系列的企划会议。

从拿到最终卷的校正稿的当天开始,他就开始和责编开企划会议。一开始,他提出“下一部想写《零之使魔》那样的异世界穿越作品。”

而责编当场回答:“异世界穿越?比起那个,咱们还是写校园题材的奇怪社团活动之类的吧。”

而作者自己也表示了赞同,收回了这个提案:“也是哦,异世界穿越已经过期了,现在的孩子不会买了。”

“异世界穿越什么的卖不出去”云云,是当时的“市场分析”。

“现在的孩子的世界只有校园、家和便利店,异世界什么的他们会嫌麻烦”云云,是当时的“读者分析”。

作者自己提出异世界穿越,说实话也不是认真的,而只是一上来开个玩笑,当做打招呼罢了。

当时正是《我的妹妹不可能这么可爱》大红、续作接连不断的时代。作者也在电击文库的官网看到了“俺妹”的制作秘话采访,里面提到责编让作家读了全卷的《GTO》,并且让他基于此设计女主角。

他得知此事,深感佩服:不愧是一流的编辑,着眼点就是不一样。

他并不明白为什么把《GTO》的女主角写成轻小说能畅销,但觉得编辑应该能理解。他想,自己也要加油。他的责编虽然不是“俺妹”的编辑,但也是同行,应该也有相似的能力吧。


就这样,作者的第二系列开始了正式策划。

作品的基础很快就确定了:校园题材、社团活动、御宅梗、稍微来点异能要素。

初高中生就喜欢这种的,只要保证了这些要素就能安心。这就是所谓的“铁板”设定。

确定了基础的铁板之后,企划开始难产。直到第一系列的最终卷的发售日当天,第二系列还连方针都没有确定。

责编一直推荐“主人公和女主角厮杀的故事”。作者听在耳里,却完全不明白责编的意思。

俩高中生在教学楼里厮杀?然后还平平常常地上课?警察是干什么吃的?这俩人还是一个社团的?还要来恋爱喜剧?

在作者眼里,“厮杀”指的是彼此用拳脚、刀剑、手枪相向,彼此的憎恶相互碰撞,是犯罪行为。他自己的第一个系列第一卷也是那种感觉的。主人公对敌人产生杀意,和敌人以命相搏,杀死了敌人。

而责编所说的“厮杀”,指的大概是“异能高中生用超必杀技对轰”之类的意思。

作者能够理解两人之间存在这种认知偏差。要说的话,高中生想用拳头杀人才比较奇怪,用超必杀技才正常。但是,这个“相杀恋爱喜剧”的企划,对作者来说太难了。


就算作者远赴东京,和责编当面开会,企划也还是没有丝毫进展。

在那之前,他对“轻小说的企划会议”,有着很大的误解。他一直以为,只要作者自由提出企划案和想法,责编就会接受作家的意见,努力使其成形。

实际上,在创作第一个系列时,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他的意见基本上都会通过,直接变成小说。只要他说“下一卷想要让这样的新女主角登场”,责编虽然有时会面露难色,却也基本上都会采用。等新作完成,他看着被画成插画的自己的角色,再去梦想接下来的展开,继续得到采用。

然而,对轻小说业界整体而言,这只不过是“偶然发生的稀少状态”罢了。

只不过“因为是畅销系列的续作”,所以碰巧他的主意都会被采用罢了。

对于正以现在进行时畅销的系列续作来说,比起内容,更重要的是速度。编辑不舍得花费时间和作家争执、让他修正。只要作家说想写,就会让他写、给他出版。

当然,如果作家的想法实在太过异常,编辑也会矫正他的轨道。但基本上是作家想写什么就会让他写什么。虽然不同书系可能会不一样,但至少作者曾经所属的那个书系就是这样的。

然而,如今他们在做的,是开始新系列。这就不一样了,比起速度,更重要的是内容。时间流逝不会带来太大损失,多少迟一点完成也无所谓。

而也是因为这一事实,作者的待遇也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是“畅销系列的作家”,而成了“正在策划新系列的作家”。

也就是说,从“必须最优先的作家”,变成了“可以往后拖的作家”。

他曾经是畅销作家,是年轻作家中的头号人物、称其为作家整体中拔尖的也不为过。所以,对责编来说,他是最优先的。就算放下手头的其他工作,也要优先照顾他。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畅销过的系列”已经结束了的作者,不再处于这样的位置了。最优先的是“在写卖得还不错的系列的续作”的作家,而作者要排在这些人的后面。

曾经把作者放在第一位、作者完全依赖的对象,开始优先考虑别人了。

这种关系,和单恋相似。而这种结局,也和失恋相近。

这种“失恋”状态令作者痛苦欲狂。于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发生了:他也开始“劈腿”了。


他曾经参加过一个活动,在那里拿到了另一家出版社“A 社”(并不是该公司的首字母简称)的编辑的名片。他联系了这位编辑,提交了自己的企划。而 A 社也称赞了他的企划,并且约好会出版。

作者的“劈腿”开始得非常顺利,而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罪恶感,一如既往地和原来的责编接触。他继续装作在构思,送去空有其型的企划书。

这时候的企划,和此前相比,非常不用心。反正这个企划也会和以前一样被驳回,既然这样,也是时候和 A 社的编辑见面了。

然而,就是这样弃子一样敷衍了事的企划,却轻松地被通过了。

责编忽然称赞了他不用心的企划,并且允许他动笔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通过。或许是自己的不用心反而起到了好效果,又或者是责编得知了 A 社的动向,为了留住他才通过了企划。

他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不管怎么样,新企划已经通过,他最终也没有机会和 A 社的编辑见面,开始在原先的责编底下创作新作品了。


他一边写着第二个系列,一边在网上搜索已经完结的出道系列的评价。

因为最终卷发售已经过了一段日子,网络上有不少的感想和评论。不管哪一篇,都非常友善。甚至有人称其为杰作,有人称他为天才。

他自己虽然不好这么说,但说实话,出道系列优秀得像一个奇迹,作品的进展和完结都非常理想。作者、作品和主人公一起成长、抵达了最终集。一切都运转得非常理想。

而用这种方式写过第一个系列之后,第二个系列就很难写了。

因为作者在第一个系列里已经成长了。第一个系列的世界已经成长、完成了。

然而第二个系列的主人公和作品却刚刚出生,还没有任何自己的故事。

也就是说,作者会对作品、主人公“居高临下”,开始“前辈的说教”。

而再加上因为这个企划做得敷衍了事,设定缺乏一贯性。他写得多少有些痛苦。这是写第一个系列时不曾有过的辛苦。

虽然如此,他总算还是完成了第二系列的第一卷。在拿到第一系列完结卷校正稿的几个月后,第二系列第一卷的原稿终于完成了。

责编收下原稿,出版社的官网上登出了“发售预定”的字样。作者的讨论串里也响起了“等好久了!”“终于开始新作了!”的欢呼。

(未完待续)

封面: 《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

© 谢枫华 / Anitama

文章标签轻小说
从意气风发到绝望封笔,一名轻小说作家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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