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风光中暗藏的战争与死亡

《空想新子与千年魔法》访谈(二)

Interview|酱牛腱1月7日 6时30分

11月25日,由日本文化厅和中国电影资料馆、北京电影学院共同主办的日本电影周在北京召开。该电影周举办于中日邦交正常化45周年之际,旨在促进中日两国电影人的交流,以及中国观众对于日本电影文化的理解。

电影周中上映了2009年的日本动画电影《空想新子与千年魔法》。该片监督片渊须直和制片人岩濑智彦亲自来到北京,出席在中国电影资料馆和北京电影学院映后举办的影迷互动活动。其中电影学院场在映后更是举办以《动画与现实》为题的讲座。片渊监督以《新子》的前期准备为例,列举大量珍贵资料,讲解了如何在动画制作中将实地取材内容融入角色、美术设定与作品风格之中。这场讲座水平极高,无论是对创作思路的启发作用,还是对实际创作的参考作用,在笔者多年来参加过的几十场动画监督讲座中都是最好的一次,没有之一。

本次在京活动中,Anitama也对片渊监督和岩濑制片人就《空想新子与千年魔法》一作进行了深入采访。采访内容涉及大量核心剧透,建议各位在观赏正片之后再行阅读。


——原来如此,非常感谢。我们接下来想请两位聊聊主人公,青木新子这个角色。昨天第一次看的时候,我逐渐觉得新子这姑娘——好强悍→好有行动力→粘人小妖精(笑)。然而看到最后,我觉得她非常地“危险”。

片渊 哦哦。

——新子让人感觉是一个“活在当下”的孩子,她似乎不太介意过去,所以在经历友人辰吉的父亲死亡的事件后马上改换心情,立刻又和贵伊子一起找金鱼一起欢笑。当然,这里可能是为了动画化而对原作做出了剧情重构。但我就觉得,新子虽然不是说对过去的事情完全遗忘,但是她能够迅速调整自己,把注意力放到下一件事情之上。但是,就算是价值观如此“完善”的新子,在她和辰吉一起前往欢乐街复仇的时候,遇上的是成年人的暴力。在黑社会的混混面前,过去她无往而不利的行动原理和价值观瞬间显得苍白无力。她在儿童世界中所依仗的强大,一旦离开了她所在的封闭世界,立刻就撞得头破血流。她的心态看似圆融完整,却脆弱且充满局限性,这就是我觉得她很“危险”的原因。作为一部把“孩子的力量”作为主题的作品,这后半段的剧情却体现了孩子在成人面前的无力,这是否反而是对孩子的力量做出的一种否定?

片渊 新子所拥有的是孩子的想象力,孩子的心态。当她去到欢乐街,去到成人世界时,她的那一套东西确实毫无还手之力,但这并不代表孩子的力量就一无是处。她在欢乐街遇上的黑社会混混虽然现在混黑道,但他们过去也曾经是孩子,在和新子的交流中,他们回忆起了这一点,所以最后他们放了新子一马。在那个时间点上,新子所拥有的孩子的那一部分,实际上是得到了肯定。所以得到肯定后,她能够在心中看到辰吉父亲孩提时代的画面,也能够在和辰吉分别时说出“再像孩子那样玩耍吧”,还能够和贵伊子一起奔跑,回归孩子的姿态。

——原来如此,非常感谢!针对这一点我想谈谈我最开始提到的所谓“想得太多”的部分。我觉得这里存在一种隐喻——新子在孩子的世界里虽然有她一套自成体系的价值观,但是一旦离开孩子的世界,她的那套孩子的手段其实只有在成人的善意下才得以维持。这种窝里横的状态,我在想是否在影射日本战后所处的环境。新子的故事发生在战后十年,日本一片和平,经济开始走上腾飞之路。然而从国际形势来看,朝鲜战争终战不久,冷战逐步升级。我不禁怀疑,新子所处的“依靠善意维持的环境”是否在隐喻日本的和平也只是在某国庇护下的和平。

片渊 从这个意义上讲的话,这部电影里出场的成人们全都是经历过战争的人,而新子她们则是战争中还未出生的新一代。所以有朝一日,她们一定会成为背负新时代的一代人,她们会建立新的社会和秩序,她们会发誓不再战争。而她们作为新社会的新一代人,她们的“新”可并非单单是来自成人的给予。她们今后必须依靠自己去开拓属于自己的“新”,创造属于自己的新时代。

——确实。战后出生的新子虽然活在当下,但是作品中经历过战争的成人却难以挥去战时的阴影,特别是辰吉的父亲。

片渊 辰吉父亲从年龄上看,想来是上过战场的。他要求自己必须是一个英雄,然而理应身为英雄的他却和黑道产生了往来。他最终难以承受这一矛盾,最终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您提到了战争的话题,我想到一个问题,这部作品中有那么多深受战争影响的人,但是唯一一次提及当时具体年代的,就只有新子爷爷的一句“十年前的战争”。毕竟这部作品中的日本独有细节太多,日本人或许可以根据蛛丝马迹推测出具体的时代,但是像我们外国人或许就不太容易感受到。然后您之前也提过,这部作品有意选择山口县作为舞台,但作品中除了提到这片土地古时叫做周防国之外并没有提及山口这个名称,这恐怕不止外国人,连日本人都不易理解。是否这部作品有意淡化了故事发生的年代和地点?

片渊 确实有淡化。但这是因为我希望日本人能够去了解“从作品的时代回溯十年的战争到底是哪一场战争”。我希望,就算片里没有具体点出战争的时间和地点,日本的观众也能够理所当然地明白片中提到的是哪一场战争。如果他们不明白的话,这问题就大了,这就意味着遗忘。所以我们有意不做过多说明,懂的人自然会懂。而如果有人看了作品还不懂的话,我希望他们在产生疑问之后,自发地去对那个时代的历史进行调查学习。

——当我发现这部作品的背景是战后十年的时候,我就不禁去猜想作品中每个成人角色在战争中的状态。所以辰吉父亲遭遇悲剧后,我忽然发现这部作品里新子家里只有母亲,父亲一直都不出场。最后终于出来了,结果还是在大半夜。我就想这位父亲会不会也有很严重的问题,大晚上不回家沉迷酒色。

片渊 新子爸爸晚归其实是在大学里做研究,但他在战争中确实也有故事。现实中他的原型正是原作者高树信子老师的父亲。而这位父亲在战争中其实是神风飞行员。他作为一名特攻队员,原定要化身人体炸弹玉碎而死。而据高树老师所说,她父亲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就突发奇想,觉得自己如果结婚并继承家庭事业的话,说不定就能够逃离特攻任务。于是他入赘青木家,当上青木家的继承人。但是军队并没有因此网开一面,他依然被下令驾机特攻。幸好在他执行任务之前,战争就结束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经过。既然您提到作品中的角色原型,我想问一个问题。我昨天边看电影就边想,新子这姑娘小时候就那么了不得,这长大后会变成怎样的大人啊。结果回家一查,原来新子原型就是原作高树老师,大文豪(笑)。我想问个比较失礼的问题,高树老师是不是一个像新子这样“强悍”的人?您有没有推荐的她的著作?

片渊 (笑)高树老师现在已经年过七十,然而就像是一个年轻人。她始终拥有一颗年轻人的心。而著作的话,我要推荐一本《拥抱光的朋友》,这本书有一部分情节和《空想新子》是互通的。而在动画之中,我们不仅是使用了《空想新子》的小说原作,还借用了《拥抱光的朋友》中的台词。新子父亲和新子聊起遗传基因那段戏,其实就出自《拥抱光的朋友》。这本书中和《新子》一样,主人公是一位少女和她的朋友,但是大家年龄都是高中生。虽然年龄不同,但是舞台和《新子》位于同一片土地,想来参考的应该是同一个家庭。

(编注:各位有机会可以检索一下高树老师的经历和照片,确实如监督所说,青春焕发,女杰人生。)

——您能否也介绍一下《空想新子》原作小说的特点?

片渊 这本小说在高树老师的著作群中有这样一个特点,高树老师凡执笔文学作品,便一定不会忘记情色的描写。只有《空想新子》,由于她事先知道会有儿童读者,便刻意从中排除了一切情色要素。但是我阅读《空想新子》小说时最为吃惊的就是,虽然这部作品中毫无情色要素,但却有着大量的死亡气息。我觉得原作中的死亡气息,或许就是新子她们想要生存下去的心态的体现。

——原来如此。说来这也是我看作品时的疑问,片中虽然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但似乎对于死亡本身却显得不太执着?最明显的就是,新子爷爷去世的时候,如果是好莱坞来拍的话,肯定要大张旗鼓煽情一把。然而片中却把这一段给简略处理,我似乎从中感受到了日本的侘寂美学。

片渊 所以说,新子她们其实是在自己的成长之中,逐渐学到“人终有一死”。她们心中一直抱有一种不安,害怕自己在小时候就会死去。

——原来如此,我好像听说过有些孩子害怕睡觉,是因为他们担心一旦闭眼……

片渊 就再也不会醒来。所以说,《新子》中描写的死亡气息,是孩子们眼中所看到的死亡气息。他们从一无所有的空间发现死亡,注视死亡,思考死亡。

——但是我很奇怪的是,新子对于死亡的态度会不会太过轻松?养的金鱼死了,找一条代替,还非说前一条没死。辰吉父亲死了,先不是悲伤,而是跑去复仇。她似乎对于死亡非常“放得下”,您是怎么看新子对于死亡的态度的?

片渊 我想她年龄还是太小,她并没有能够真正理解死亡的含义。她虽然已经理解到死亡应该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事物。但她同时又觉得,死亡的无可奈何并不是无法跨越的屏障。她觉得死亡并不是绝对的,所以她说服自己去相信金鱼还活着。但她们最后看到那一条活着的金鱼的时候,她应该已经依稀明白,“那只不过是另一条金鱼”。所以说,之后爷爷去世的时候,新子已经绝对不会认为爷爷还会死而复生了。在这个过程中,她逐渐理解了死亡,理解了其他的一些东西。这就是孩子的成长,她们在这些理解和学习中,一步又一步地变成大人。

(未完待续)


空想新子与千年魔法

原题:マイマイ新子と千年の魔法
原作:高树信子(《空想新子(マイマイ新子)》MAGAZINE HOUSE·新潮文库刊)
监督·脚本:片渊须直
角色设定·总作画监督:辻繁人
演出:香月邦夫、室井富美江
画面构成:浦谷千惠
美术监督:上原伸一
色彩设计:桥本贤
摄影监督:增元由纪大
CG监制:矢山健太郎
剪辑:木村佳史子
音乐:村井秀清、Minako “mooki” Obata
支援:日本文化厅
执行制片人:丸田顺悟
主任制片人:高谷与志人
制片人:岩濑智彦、市井美帆、松尾亮一郎
动画制作:MADHOUSE
制片:《空想新子》制作委员会(艾回娱乐、松竹、MADHOUSE、山口放送)
发行:松竹
主要配音:福田麻由子(青木新子)
水泽奈子(岛津贵伊子)
森迫永依(诺子)
本上真奈美(新子的母亲)

封面: 《空想新子与千年魔法》

© 酱牛腱 / Anitama

文章标签片渊须直访谈
《空想新子与千年魔法》监督片渊须直和制片人岩濑智彦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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