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谷百一十年史(十七)

造个珍珠港再炸一回

SFX|阿迪个人专栏2016年8月4日 6时05分

“圆谷百一十年史”,即圆谷英二诞生的1901年到圆谷制片厂成为FIELDS子公司的2010年。


第二部 沧海桑田:1923~1948

第十七章 造个珍珠港再炸一回

上回我们说到小日本正式跟洋人摊牌后,一九四二年开始对电影行业实施系统的操控,设立了映配和大映。这年也有圆谷英二人生中的重大转折点之一,简直是一九二三年他决意完全投身电影行业以来,最大的事件。

经过前几回国策电影,海军省也算意识到了,这方面的技术上东宝映画最靠谱。这回要搞个大新闻,为开战一周年搞个大型纪念片出来。开战时间是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偷袭珍珠港后一天,这个纪念作就打算在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上映。也别怪小日本好像真没把中国当回事,不知道现在的历史教科书上写不写这条,中国正式对日宣战终究是在美帝之后。

这片由海军省的最高指令授意制作,大本营海军报道部企划,目的是让全日本国民好好欣赏两场日军的大胜仗,进一步达到弘扬战意和国威的效果。这部《夏威夷及马来亚海战》后来成了战意高扬的国策电影中的最高潮,夏威夷即指袭击珍珠港重创美帝太平洋舰队一事,马来亚海战即指击沉英帝皇家海军的威尔士亲王号和却敌号两艘主力舰一事,全过程不满三天的横跨太平洋海域的两仗。


又没有战场录像,肿么办,拍电影啊。在那种时代就拍这种电影,技术上不可能啊,美帝也还拍不出来。不过海军省也是见识过之前东宝映画负责的国策电影,才敢弄出这种发疯构想的。

报道部把英二的那个大恩人森岩雄叫来,直截了当就问,要把我军打珍珠港这事给拍出来,你们的那什么特殊摄影技术办得到吗。森这回也懵了,只能回头去亲自问英二,因为之前在技术方面主要也是靠的英二,那就只好英二再来化不可能为可能了。

但是英二也无法立即给出回答。这是个进一步探索的机会,特殊摄影技术的可能性究竟能有多远,英二花了一周的时间来犹豫,最终才允诺了下来。这回不同于以往的几个国策电影战争电影,主要面临了两大难点。

第一大难点,这回要表现的规模太大了,而且是战略性的军事行动。以前拍的顶多是08小队,这回海军省直接要你把不列颠作战拍成电影。丫的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海军省动动嘴,制作阵要跑断腿。

第二大难点,因为这回玩大了,涉及军事机密,所以海军省都不给必要材料。以前都是用了很多实物军用机拍摄的啊,有陆军航空本部全面协助,虽然使用了模型特殊摄影技术,但只是辅助地位。而这回有还是有,但应该说几乎没有了,飞机可以有但战舰和航母坚决没法有了,必须全部依赖特殊摄影技术。


本作的监督是山本嘉次郎,跟英二同岁,也是东宝映画的正规职工,以后还有机会跟英二合作。电影界的莎士比亚黑泽明,他的老师就是山本,后来的本多猪四郎和黑泽明等人,都是早年跟着山本干练级出来的。

不过山本监督留下的奇迹般的影响还不止于此,我们先来提前扯远一点。《奥特曼》的主演黑部进,为什么能来主演,首先他得是个演员对吧。而且是身为东宝正规员工的演员就更有高概率了,这是由于后来圆谷制片厂与东宝既有人脉关系又有资本关系,以后我们还要详细说的。

黑部怎么成东宝所属的演员呢,他大学时打工擦皮鞋,某日遇上贵人了,就是偶然来擦鞋的山本监督。山本聊了几句便看中了黑部,觉得这人有戏,所以强烈推荐他去参加东宝的新人试验,并且自己还给他做担保人。于是第二年,黑部成功进入东宝,再过一年便出道正式当演员了。


不能给真兵器用来拍了,那你至少给点机体,哦不,航母和舰船的细节照片和资料吧。不行,这也不能给,整个制作阵一脸懵逼。山本监督说,再退一步,让我们参观一下舰内总行吧。依然被拒绝了,山本憋了一肚子气,但是无能为力。海军说,不给你们看实物,你们就算造个龙宫城出来当航母咱也没意见。

最后终于还是找到了救星,就是我们之前在第十四回提过的,英二的那个助手,实质的弟子,鹭巢富雄。两年前鹭巢的素描动画的演出技术被军方看中,所以被强行从东宝映画东京摄影所调动去了海军航空队,给当兵的拍摄教材影视。鹭巢得以在海军航空队里积累了些人脉,这回通过英二的关系,山本监督总算能找一些实际参加了偷袭珍珠港行动的大兵问问情况。


在这样缺乏军部协助的条件下制作出来,所以本作成了日本最初的,真正正式、正宗的特摄影视作品。

英二率领的特摄班搭建了既精巧又宏大的模型设施。首先是珍珠港,英二手上剩下的材料,是一张边长四公分的、正方形的珍珠港俯瞰照片。就靠这,他得造出完整的珍珠港模型用于拍摄。这已经难说是模型了,简直是摄影现场的一种设施。海军报道部在制作期间曾派人前来上访,见到这种程度的模型设施后惊叹地都咽起口水来了。

总共搭造了三种型号的珍珠港模型,因为微缩比例不同,分大型、中型、小型。大型是面积达一千八百坪的珍珠港模型,摆在那里要占去东宝映画东京摄影所的广场。坪是日制面积单位,换成洋人单位的话一坪大约是三点三平方公尺。然后从上方往下拍摄,达成的视觉效果就如同从三百公尺高空俯瞰珍珠港。中型的珍珠港模型有三百坪,达成从一千公尺高空俯瞰的视觉效果。小型的是四坪,达成从五千公尺高空俯瞰的视觉效果。

镜头以战机的视角来表现,穿过云海后映入眼帘的全景珍珠港,这个演出就是这片的第一处大看点。至于云海,是在玻璃容器里塞了大量棉花来表现的。


航母方面,海军不是不给任何资料吗,好吧,看谁比谁会作死,干脆就参照美帝的航母照片来搭造模型。航母是以一比一比例来搭建的模型,是在野外搭建的与实物一般大小的。

后来全片制作完成后,在试映会上,皇族的人见己方航母怎么长得是美军航母的模样,大怒。本作差点被取消上映,不仅如此还一度闹到大骂这哪是国威电影,简直国耻电影。其实对山本和英二等人来说,这片何尝不是屈辱的制作体制。
不过后来总算还是顺利上映了,这中间是谁使了点招把这事摆平了,其实山本监督自己到后来也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今天来猜测这件事的话,犯点厨性也行,是不是英二表现出的演出手腕实在太逆天了,不上映真心太可惜了。


然后还要制作一百数十艘的美军主力舰模型,这个比珍珠港模型还难,因为珍珠港只要单独出现在镜头中远景俯瞰,舰船在镜头中却是有参照物的。要定下舰船模型怎么造,还得先搞定海面怎么表现,充满迫力的爆击场景怎么表现。

东宝映画东京摄影所里的摄影用的水池大如湖一般,这就是太平洋了,要表现当时十二月份的寒冷感,用石膏来当冰块。然后用火药达成爆炸时水柱的效果,根据能达成的水柱的尺寸大小,再来匹配舰船模型应该造成什么尺寸。于是也分别制作了三种型号,大型的战舰模型为实物的十五分之一比例,中型是的长三公尺多的模型,小型就只用五十公分了。

还有山地场景,当然也是造模型。银幕合成技术、模型特殊摄影技术、光学影印机,英二的一个个看家本领都是照例往上堆。拍摄战机穿梭山脉时还用了两台吊车,一台吊着摄像机从高空拍摄,一台升得更高吊着模型飞机,以仰角拍摄。飞机要飞,吊着模型机的吊车就得快速移动,要把连贯长时间的飞行场景拍下来,吊着摄像机的吊车也跟着动。这个很难,如果两台吊车不能保持相对静止,也就是移动速度如果不能高度一致,拍完后看成品影像能产生好像山地模型也在动的错觉,事实上也确实出现了。

到目前为止说的都是怎么来表现珍珠港事件,这是因为后面拍摄的马来亚海战部分,是后来军部又突然紧急追加的要求。为此整个制作阵又得在一周内赶工,再造出舰桥模型来用于拍摄。


本作是充分证明了英二的特殊摄影技术手腕的超名作。上映后火了,到底有多火,简单粗暴地说,可以认为几乎当时是个日本人都看了。这实质上是英二生涯中最火热的作品,后来的什么哥吉拉啊奥特曼啊都不至于达到这回的程度。

但其实还是有明显的不同。当时的观客并不会意识到这是特殊摄影技术的场面,是高度的影视技术的结晶。他们也不是因为对英二表现的技术有什么期待,他们要看的是海军光辉的战果,以及对日本胜利的满足感。事实上,战后洋人观看了这片,也坚决不相信这只是使用特殊摄影技术制作的电影。驻日盟军总司令部怀疑这全部是实战的写实记录影片,他们还强行向东宝索要本作的原胶片。

所以上映当时这并没有成为英二的成名作,非要说成名还是成了的,但只限于电影业界的关系者中,职员和演员等。日本影视界中,特殊摄影技术的重要性终于受到了正视,这才是相对以前英二虽有才但无用、被冷落的局面来说,最大的改变。

英二因本作获得了日本电影摄影者协会技术研究奖,并且升职了。之前是东宝映画制作部特殊技术课课长,现在加了一项变成了特殊技术课长兼特殊摄影主任。


然而上面所有这片带来的好处都是浮云,很快负面影响的后果就来了,而且远远超出正面影响。

首先是因为看到本作的成功,松竹开始动心思挖墙脚。当年松竹自己作死过,英二可是从松竹被挖走的。现在往回挖是挖不动英二,就从英二组的特摄班各制作人员下手。

最后有十几人没挺住,接受了松竹的高薪承诺,从东宝映画跳槽到松竹,这对英二率领的特殊技术课来说是一个重大打击。而且跳槽的人之中,还包括已跟随英二达三年的,我们之前在第十四回提过的,他的第一弟子川上景司。

不过比起真正的负面影响,松竹的这点动作就又是小儿科了。这部电影的大红大紫后来让英二丧失了一切,沦落到还不如大门未知子,因为大门先生好歹还拿着个从业资格证,我们以后接着说。

封面: 电影《夏威夷及马来海海战》

© 阿迪 / Anitama

文章标签圆谷圆谷英二
圆谷百一十年史
相关阅读
评论